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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朝侠:万物安好如斯

发布时间:2026-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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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前来昌平,印象最深的是百泉庄。从百泉庄的名字,就知道这里过去水旺、泉多。如今水退了,名字还在,像一枚干枯的贝壳,贴着耳朵还能听见远古的潮声。

  孩子们去看大海了。这次来昌平是为了照看孩子的小猫。雪白的猫,叫小稚。乖巧聪明,百般撒娇的样子,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八大山人画过那么多猫,齐白石也画过,可他们到底也没能画出小稚这个样子。这话看似说大了,但事实如此。有些东西只属于此刻,属于这个暖洋洋的下午,属于这只猫翻身时肚皮上那一瞬间的光泽——艺术可以逼近,但永远无法充分表达现实。

  小稚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它只是活着,懒洋洋地,用爪子拨弄自己的玩具,忽然停下来,看窗外,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那一瞬间它不是猫,是某个古老的、安静的、不需要名字的存在。

  我住在永安城镇雪山村。昌平古代叫永安城,我喜欢这个名字——永安,永远安宁。暮春夏初栖身雪山村,有几分陶渊明归隐田园的感觉。

  这里可游的山水很多,二百五十六座山峰:军都山、天寿山、蟒山、龙山、卧虎山、蒋山、雪山、九里山、白浮山、大汤山、小汤山、银山。我住的地方就叫雪山村,名字好听,像民谣里的地名。山洞也颇具规模:龙泉洞、清凉洞、六郎洞、下庄仙人洞、重石洞、桃花洞——听名字就很诱人。

  读书累了,就到附近走走看看,看天,看云,看树,看花。

  近处有几片竹林,深浅不一的绿色,幻影重重。走进竹林,发现许多以前未知的秘密。都说竹子中空有节,宁折不屈。其实有些竹子弯曲有致,颇为妖娆。地下拱起的竹根,更是出人意料,弯弯曲曲,曲尽其妙,黄中透绿,绿中见黄,斑斑驳驳,画工难为。探幽之间,捡几根奇异的竹根,回家插到花瓶里,胜过各式插花。

  昌平的野生植物有九十科、四百五十种,这是书里告诉我的。我记不住那么多名字,但走在路上,能感觉到周围全是生命。山杨、黄檗、香椿、苦木、青檀、春榆、黑榆、白桦、黑桦、山合欢、黄连木、栾树、拐枣、蒙椴、糠椴、黑枣、落叶松、白皮松、樟子松、油松、侧柏、国槐、刺槐、白榆、椴树、桑树、元宝枫、泡桐、杨树、柳树、银杏、水杉、云杉、桧柏、雪松、龙柏、法桐……光是这些名字,就觉得大地富足。它们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不向谁证明什么,该落叶时落叶,该开花时开花。

  药材植物三百种:北柴胡、红柴胡、防风、白芷、石防风、葛缕子、峨参、黄芩、丹参、雪见草、藿香、活血丹、益母草、串铃草、薄荷、风轮菜、黄精、玉竹、知母、曲枝天门冬、北重楼、铃兰、宝珠草、山丹、细叶韭、党参、紫斑风铃草、山梗菜、茵陈、苍术、牛蒡、款冬、马兰、泽兰、紫菀、火绒草、旋覆花、苍耳、甘菊、石胡荽、蒲公英、半夏、金莲花、毛茛、野鸢尾、绶草、白薇、金灯藤、打碗花、小叶白蜡、毛叶丁香、照山白、迎红杜鹃、点地梅、景天三七、百蕊草、灯芯草、石竹、霞草、细叶小檗、野罂粟、角茴香、独行菜、山楂、胡枝子、山豆花、远志、天仙子、曼陀罗、地黄、茜草、接骨木……这些名字念出来,像一串古老的咒语。每一种都曾被人采摘过,给予人疗愈。

  忆往昔,二〇一七年四月四日登蟒山。那天,山花烂漫,山腰一处游览地,风车风铃,悦目悦耳。回眸之间已经过去九年了。山路还在,风铃大概也还在……但世事变幻,那时的朋友,有的失去联系,有的已经阴阳两隔。

  走在乡间小路上,脚下是荩草、苔草、野古草,远处有白羊草在风里弯腰。我蹲下来看一株蒲公英,绒球完整,正等着风。忽然想起保罗·奥斯特说过的话:慢下来,真正接纳你眼前的事物,真正投入你正在做的事,全情投入、不急不躁,看事情自然发生。

  夏至日,邂逅一种花小如米的小草,查询得知此为夏至草。感叹与时令的巧合,为夏至草写了一首小诗——

  夏至,邂逅夏至草

  它开着比星星还小的白花


  在麦田旁遇见夏至草

  冬小麦和夏至草同时

  热烈扬花,纵情绽放


  山涧遇见夏至草

  婆婆纳、垂盆草、泥胡菜

  矢车菊、旋覆花、芫荽花

  马兰花、草芍药、月见草

  相约盛开

  山坡披上白色的织锦

  果园举起蓝色的酒杯

  田野亮起明黄色的繁星


  夏至草高举起夏至的旗帜

  呼唤百草千花,共庆夏天的到来

  一切都在自然发生,我们平心静气地接受自然发生的一切。

  昌平的野生动物有七类、一百九十九种。哺乳类二十五种:虎、豹、熊、野猪、豺、狼、猞猁、鹿、麂、斑羚、赤狐、猪獾、岩松鼠、刺猬、野山羊、豹猫、狍、蝙蝠、草兔、果子狸……这是过去的记录吧。我心里明白,虎豹熊罴早已退到更深的山里,或者已经不在了。如今常见的,是松鼠、黄鼬、草兔。人类扩张一寸,它们就后退一丈。

  鸟类九十四种:苍鹭、大天鹅、鸿雁、鸳鸯、普通鸬鹚、鹭鸶、豆雁、绿头鸭、斑嘴鸭、黄爪隼、红脚隼、鹊鹞、四声杜鹃、雨燕、戴胜、三宝鸟、云雀、太平鸟、蓝矶鸫、蓝点颏、红点颏、黄雀、朱雀、柳莺、鹪鹩、石鸡、啄木鸟、百灵、喜鹊、红嘴蓝鹊、灰喜鹊、松鸦、山噪鹛、麻雀、金翅雀、棕头鸦雀……这些名字读起来,像打开一本旧画册。我抬头看天,正好有一只隼划过,翅膀不动,像一把黑色的剪刀剪开天空。不知道是黄爪隼还是红脚隼,我不太懂鸟。但我知道它在飞,它不需要我认出它。

  可能是春天的缘故,不时遇到成双成对的小鸟,不只是同飞同栖,还在那里热烈地亲嘴——小麻雀、灰喜鹊,还有一种好看的红嘴鸟,不管不顾地美好着自己的美好。

  小鸟不墨守成规,它们用不止一种方法洗澡。比如麻雀,我在狮城公园见过它们在水里洗澡,这次看到它们在细沙中洗澡,那扑扑楞楞的样子,看着都觉得快乐。

  还有一个有趣的发现——上午在公园假山围拢的池塘里有数不尽的小蝌蚪游来游去,一会儿成群结队,一会儿又各自散开,逗号似的样子活泼灵动,下午五点来钟又去看,一个也不见了,趴在池塘边耐心寻找,原来小蝌蚪们都在隐秘的石缝、落叶底下睡觉呢——小蝌蚪和小婴儿一样,还挺能睡觉,真是有趣。

  忽然想起八大山人。他画过很多鸟,白眼向天,孤傲极了。可真正站在天空底下看一只隼,才知道再好的画也只是画。画是人的事,飞是鸟的事。画可以挂在墙上让人看一辈子,但鸟的一生只需自由飞翔。

  下午的光线在变。四点十五分,光线穿过核桃树的枝叶,落在地上,编织出好看的图案,光线是暖的,带着轻微的橙色。透过窗户的暖光落在小稚的白毛上,让它像一团会呼吸的雪。

  有人说,诗歌不是用来“描写”自然的,而是当你真正与自然合一的瞬间,一种超越常规语言的能量的呈现。有些美好,无需咏之以诗。我只是坐着,看光,看猫,看远处的山影变浓,这就够了。

  慢下来,静心体会,你就会找到世界穿过你的意识。

  昌平有些地方我以前造访过:回龙观、史各庄乡、老峪沟、高崖口、土楼乡、百泉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藏着一个村庄,一条土路,几棵老槐树。我记不清具体的模样了,但记得那些地方的气息——干草、泥土、炊烟、牲畜。那是北方乡村特有的气味,粗粝的,诚恳的,未经修饰的。

  简朴的生活中有更多的心旷神怡。简单些,消除那些非必要的事物。都知道这句话是对的,可很难做到。我们总是不停地往生活里添加东西,以为越多越好。猫不这样。猫只需要一小片阳光,一碗清水,一点关心。剩下的时间,它用来睡觉,用来发呆,用来纯粹地存在。

  小稚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它十分灵敏,跑上跑下没碰坏过什么。还擅长自己逗自己玩,一个布玩具老鼠,就能玩得不亦乐乎。它不为什么地活着,不被意义追赶。

  梭罗说:“我们都希望别人看到我们理想中的样子。”可猫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它。猫就是猫。这一点上,猫比梭罗还超验。

  晚饭后,天暗下来。远山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轮廓柔和。周围人家的亮灯了,橘黄色的,一小团一小团,像大地长出的温暖果实。

  小稚玩耍累了,卧在椅子上,开始舔爪子。它的一天结束了。它没有错过任何东西,因为它从未试图抓住任何东西。

  我想起一个问题:什么始终伴随着我们,让我们内心温暖?不是成就,不是财富,不是别人的认可。是那些你真正看进去的瞬间——一只猫的撒娇,一株蒲公英的完整,一束光穿过树冠的样子,一段你不舍得翻过去的阅读。它们单独看都微不足道,可它们连绵不绝,就成了丰富而浑厚的人生。

  晚上翻开笔记本,看见自己抄过的一段话:“你必须彻底无私、谦卑,又要自信。你必须练出一种能力:进入写作空间,屏蔽外界。真正的作家会不惜一切把东西写出来。你不能自我意识过剩、不能难为情,必须对自己极度诚实,安静、清醒、耐心、缓慢、审慎、全情投入。”这是对写作说的,也是对活着说的。

  夜里,小稚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窗外的山里,大概有狍子在走动,猫头鹰转动着明亮的眼睛,花草在安眠,露珠在苏醒,山林在做梦,星月在缓缓移动。万物各安其位。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照在苍翠的山峰上——照在雪山村的屋顶墙壁上,照在夏至草小小的白花上,照在小稚如雪的绒毛上。万物安好如斯。

  我们不需要在地球上寻找天堂,只需要栖身于地球之上,释放天堂美景。

  (作者系内蒙古民进开明画院原院长)

作者:刘朝侠
责任编辑:吴桂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