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雨天的早晨，我在树林里打着伞散步。雨丝细细的，落在云杉的针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着走着，我忽然注意到脚边的小草——那些平日里最不起眼的生命。它们在雨中微微摇晃着，叶片上挂着水珠，安静极了，也从容极了。

　　我蹲下来看了许久。这些小生命，似乎比我们更懂得什么是“无为”。它们从不急躁，从不争抢，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少一些雨水，就忍耐着；多一些阳光，便欣然接受。它们没有傲慢，也无所谓畏惧——寒冬来了便等待，春天到了便发芽。仿佛早就知道，循环往复是这世间的道理，所以从容自在。

　　风也来，雨也来，蜂蝶飞来，雪花般的鸟群也飞来。小草只是站在那里，不迎不送。阳光来了便搂在怀里，露珠来了便顶在头上。月光洒下来的时候，它们静静地映着那柔软的光；夜里的花香飘过，它们便浸染一身花香。最美的，莫过于这种自然而然——不勉强，不做作，只是长在那里，便已一切俱足。

　　我站起身来，雨还在下。忽然觉得，这些深谙道理的小草，虽然微小，却比许多忙忙碌碌的人，活得更明白。

　　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芬芳。云杉刚长的雌球花，像小红塔一般立在枝头，嫩嫩的，带着初生事物特有的羞涩。地上一层厚厚的红松针，雨水洗过，颜色深沉如陈年的酒；树上的松针翠绿苍郁，雨后格外鲜艳，仿佛每一根针叶都在发光。

　　蒲公英明黄色的花、毛茸茸的球，风过后的花托像精巧的风车，脱落后露出那有着暗点的白色花萼，以及未开花时绿色红顶的花蕾——样样动人。一只胖胖的蜜蜂，一大早就和我一起开始研究蒲公英了。

　　蜕皮生长的白桦树，银白的树皮翻卷着，在绿草的衬托下楚楚动人。那只丹顶红腹黑翅白纹的啄木鸟，一大早又飞来给树治病，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分外清晰。松香阵阵，翠鸟鸣啭。

　　白花小如米粒的夏至草，一眼望不到边，细细密密的白花点缀着叆叇的绿色，颇为壮观。圆叶如花——绿叶白纹的如意草，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真是意外的发现。玫瑰忍冬和金银忍冬交相辉映，小蜡花有一种别样的美，翠蝶花如蝶，满地榆钱如雪，红槐花飘落如花雨。原来没注意，身边的大花野豌豆原来就是《诗经·采薇》里的野薇。

　　树林里的鸟鸣，听上去清心怡神。扬花、柳絮像朵朵白云，从身边飘过。斑驳的树影在落满松针的地面上绘制出变幻无穷的图案。喜鹊、蓝鹊、鸽子、珠颈斑鸠、麻雀在树林里走来走去。水鸟白鹡鸰——别名张飞鸟、白颤儿、白面鸟——有一种轻盈敏捷而从容悠然的美。

　　蜜蜂、蝴蝶在身边飞来飞去。嫩叶、野花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绿色弥弥漫漫，既养眼又养心。在树林里散步、读书，光线和空气都比室内好。

　　树林最美的时光是早晨和傍晚。

　　每天早晨，那只和我一起早锻炼的喜鹊，慢悠悠地在花草间漫步，我给它起名叫小曼。夏天的早晨，谁能领略在树林中漫步的欢乐？脚在沾满露珠而发白的草地上留下绿色的痕迹。穿过潮湿的花木，夜里蕴蓄着的一股温暖的香气立刻扑鼻而来——空气中洋溢着树叶的清新苦味和草花的甘甜，远处的树林被阳光染成一片嫣红。

　　穿过茂密的榛树丛，呼吸着芬芳湿润的空气，觉得很舒服。拱出地皮的草芽和蘑菇，那么清香。

　　黄昏降临，晚霞燃烧得像一片野火，拥抱着半个天空。空气特别清澈，像玻璃一样透明；树木、灌木丛都投下长长的阴影。矢车菊不时绊住您的腿，山斑鸠在周围啼叫。树荫和宁静里，高大挺拔的白杨在您头顶上低语。

　　落日熔金，鸟儿无忧无虑地歌唱着，那歌声和铃兰花的芳香十分和谐。再走过去，到树林的深处……树木变幻着色彩……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但突然吹来一阵风，树梢萧萧地响着，像层层波浪翻卷而来。有些地方从去年褐色的落叶底下冒出参差的青草。柔和的空气中弥漫着美酒般的气息，脚下温润的土地变得富有弹性。

　　这时，童年的记忆浮上脑海，沉睡的感觉突然苏醒，童话般的往事那么清晰地活跃起来，浮现在你眼前。生活就像一幅画卷轻柔而又迅速地展开——人忽然之间便拥有了蓬勃的生机和慈悲的内心。

　　在树林深处散步。看着摇曳的树枝与另一株树枝交织在一起，颤抖的树叶在交流中振动，云层聚合，头顶上像有神秘的事物在游动，感觉自己与整个自然连为一体。

　　又到槐花芬芳时，不由地忆起家乡槐花飘香的日子——雨细槐花润，露清芍药香。白居易的诗句涌上心头：“人少庭宇旷，夜凉风露清。槐花满院气，松子落阶声。”“夜雨槐花落，微凉卧北轩。”记得大哥说过：“山东老家槐树多，旅居江南发现槐树少，槐树怕水，不能过湿。”

　　夜晚，穿林而过。树林幽静，周围草地的野花像蓝色的星星，比星星柔软，飘着淡淡的香味。树林间，弥漫着白蘑菇和松针的气味，伴着我轻微的脚步声。孤独地坐在月光里的小石子，望着孤独的月亮，想心事。小狐狸脚步轻盈，奔跑时像一滴红色的雨，消失在草丛里。很多寂静的事物喜欢寂静，躲着人——它们把寂静当作美酒，慢慢品。

　　青苔一般蔓延的梦，随着脚步在树林里铺展。那么多叫不上名的树、花草和小鸟，难以言说的美好。花草树木，各有各的风雨，各有各的时令，各有各的花期。在树林里散步，像一朵花缓缓呼吸。

　　快节奏的社会，就是奔忙的社会。人们总是在疲于奔命，不断追寻。

　　《老子》曰：“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道的运动是循环往复的，道发挥作用的方式是柔弱、不争的。道的规律是返回——回到事物本来的样子、自然的状态。

　　没有必要奔忙——慢下来……此在即是你的所有，从容不迫地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这就是心相俱足、平和圆满的人生。

　　波兰诗人赫贝特的《弦》，写出了我内心的感觉：

　　群鸟将影子

　　留在巢中

　　那么留下灯

　　乐器和书

　　让我们去爬山

　　那里空气在生长

　　那颗缺席的星

　　我指给你看

　　草皮之下深处

　　有柔嫩的根

　　云的泉水

　　纯净涌动

　　风贴在嘴唇上

　　为了让我们歌唱

　　……

　　绿色松枝上，山雀还在唱着。小小的鸟，小小的歌，唱得那么用心。我隐居在我的花里——我的花是燕坐、漫步、读书、写作，是晨风和夕阳中寂静呼吸的瞬息。

　　我们和大自然的交集里，充满了熠熠生辉的瞬间。要看到日常经验的魅力，正是它们让我们的心灵栖息于诗意中，焕发创造的活力，催生了经久不衰的文字。

　　真正的平静，是觉悟、大气、坚定状态下的放松与自由。

　　五月，在树林深处，我的步履随雨水潜入地下，又随花草生长、绽放。

　　（作者系内蒙古民进开明画院原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