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宏贤:民进会员中的著名演员使我爱上秦腔
电视剧《主角》热播,唤起了郝宏贤老师跨越半个世纪的秦腔记忆。从儿时溜进戏园,到插队时听老农吼戏,再到因民进工作结缘貟宗汉、同超、任小蕾等一众扎根秦腔的民进同仁,文章不仅记录了个人成长的足迹,更折射出秦腔扎根西北沃土、承载百姓悲欢的文化生命力。尤其是,作者通过大量民进会员在秦腔传承与振兴中的感人事迹,揭示了文化守护者默默耕耘的力量。在传统艺术面临挑战又迎来新生的今天,这篇文字既是一份珍贵的个人记忆,也是一曲献给秦腔与所有守艺人的赞歌。
近期,随着电视连续剧《主角》热播,关注秦腔的观众日渐增多,也勾起了我半生与秦腔相伴的往事。我六岁时,家住骡马市一处大院,这座院落后来成为碑林区法院。马路斜对面,便是声名远扬的三意社秦腔剧院。几乎每晚大戏临近尾声,我都会悄悄从院门溜进去看“巴巴戏”。那时年纪尚小,听不懂唱词,只图一份热闹。
1968年底,我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前往武功县插队。在田间锄玉米时,常冷不丁听见田间老农拄着锄头,放声高唱:“王朝马汉一声叫,快给老爷抬铡刀。”一问才知,这是秦腔《铡美案》中的经典唱段。彼时的我,尚不能理解关中百姓为何对秦腔如此钟爱。
老农们还跟我讲起流传在关中乡间的一段趣闻:秦腔名角任哲中是《周仁回府》的代表人物,老家在永寿南关。有一回,他搭乘马车返回西安,行至乾县境内,赶车的马夫忽然模仿他的唱腔,唱起《周仁回府》里“悔路”选段。同车众人纷纷直言,他唱得并不形似。这时任哲中开口唱了一句,笑问众人:“你们看我唱得像不像?”待大家认出他本人后,这件事便被当地人当作趣事,传颂了许久。这也足见,秦腔早已深深扎根在西北广袤的土地之上。
七十年代,我经招工进入县里工作。彼时县革委会政工组负责人常会请县剧团知名秦腔旦角范俊芳演唱《红灯记》选段。范俊芳嗓音清亮甜润,表演细腻灵动,文武兼备,尤其擅长塑造青春女性形象。这是我第一次聆听专业演员演唱秦腔,内心也对这门艺术生出别样的感触。
八十年代,我调入民进陕西省委会机关工作。中国民主促进会是以从事教育文化出版传媒及相关科技领域的高中级知识分子为主要界别的民主党派。当时我的主要工作,是对接联系省歌舞剧院、省戏曲研究院、西安电影制片厂等单位的民进基层支部。
省委会领导要求机关干部深入基层、走近会员,扎实做好服务工作。我时常前往省戏曲研究院走访交流,了解到民进会员貟宗汉曾在《红灯记》中饰演主角李玉和,同时担任陕西省秦腔研究会副会长。他先后两次赴京参加全国戏曲表演,还曾赴中南海演出,得到中央领导的肯定。在他身边,汇聚着雷开元、李兴、孙存蝶等一众知名秦腔演员,他们也都是民进会员。
1985年,省戏曲研究院创排的秦腔《千古一帝》斩获全国戏曲观摩演出优秀剧目奖及十一项单项奖。该剧编剧朱学,一级编剧,曾任省戏曲研究院副院长、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亦是民进会员。我曾数次登门采访他,撰写了千字通讯。朱学先生虽已离世,但《杨贵妃》《女巡按》等代表作至今广为流传。
值得一提的是,凭借在《千古一帝》中饰演秦王一举成名的李东桥,是陕西首位斩获中国戏剧梅花奖的秦腔演员,被誉为“秦腔王子”,同样也是民进会员。这些民进同仁为秦腔传承与振兴倾尽心力,也让我真切领略到秦腔独有的艺术魅力。
八十年代,我受组织委派前往商洛地区发展民进会员。我将凭借《六斤县长》中牛六斤一角蜚声剧坛的知名演员费庆民发展为商洛首批民进会员。第二批发展的会员里,秦腔演员舒茶花师承秦腔名家任哲中、李爱琴,她主演的《周仁回府》广受好评,被媒体誉为“商洛山中的新茶花”,也成为深受西安戏迷喜爱的秦腔名家。
九十年代初,舒茶花赴陕西社会主义学院参加全省民进骨干会员培训班,我担任本期培训班班主任。课间时分,我请她为大家演唱《周仁回府》选段。近距离聆听原汁原味的秦腔唱腔,我深深沉醉于这门艺术的独特韵味。
在商洛发展会员期间,还有一段轶事令人难忘。商洛道情经典剧目《一文钱》的主演冀福记先生曾与我交谈,说他即将调往西安工作,入会事宜需待调动手续落实后再商议。后来,他果真调入西安易俗社,并出任易俗社第十六任社长。冀福记还曾在电视剧《西游记》中饰演伶俐虫、接引佛祖等角色。陈忠实先生曾评价:“冀福记的戏,真是永久性的记忆。他表演出神入化,编剧创作更是手笔不凡。”
九十年代,我调到民进西安市委会工作,与机关邻近的易俗社民进支部往来日渐密切。支部主任张保卫功底扎实,1996年他在第三届“西凤杯”秦腔广播大赛中荣获特等奖;同年,在全国梆子戏调演上,凭借《三滴血》中周天佑一角,斩获文化部颁发的表演奖。2005年8月至2009年6月,他兼任西安秦腔剧院副院长、易俗社社长。民进机关举办重要活动,易俗社支部常会派会员登台表演助兴。
一级演员同超,也是民进会员,在电视剧《主角》中饰演剧场门卫周存仁,现任民进西安市委会直属工委文艺支部主任,热心会务工作。他出身梨园世家,人生几经辗转,最终重归舞台,个人经历与秦腔的起起落落紧紧相连。细看他的面容,脸上的沟壑,仿佛都写满秦腔的韵律。剧中他看似只是剧团一名普通门卫,实则专攻秦腔衰派老生,武戏功底更是炉火纯青。
剧中,同超还担任女主角忆秦娥的授艺老师。他以沉稳细腻的表演,将人物层次演绎得淋漓尽致:既有老艺人骨子里的倔强,又饱含对后辈的疼惜;既有面对时代浪潮的无奈,更有坚守艺术底线的执着。由他出演这一角色,可谓神来之笔。当初试镜片段送至艺术总监张嘉益手中,对方当即拍板:“马上和同老师签约,演得太好了!”这份认可,源自他半个世纪深耕戏曲练就的扎实功底。
《主角》剧中还有一位幕后核心人物——全剧戏曲总指导任小蕾。她是一级演员、第二十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同时在剧中客串厨房“胖女人”,同样是民进会员。剧中演员刘浩存饰演忆秦娥,并非戏曲科班出身,想要演活一位天赋出众的秦腔苗子,绝非穿上戏服就能胜任。任小蕾从台步、手势,到眼神、唱腔气口,一招一式悉心指点。这般名家真传,观众或许道不清其中门道,观感却自然妥帖。
剧中主角艺名“花彩香”,让我想起渭南剧团的民进会员张彩香。她是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秦腔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师承京剧四大名旦之一尚小云,是知名秦腔表演、导演艺术家。两位“彩香”名字或许并无关联,却总让我想起貟宗汉、朱学、张彩香、舒茶花等毕生深耕秦腔事业的民进前辈。
少时不解戏中味,再听已是戏中人。从懵懂少年上山下乡,到招工上岗、业余攻读大学,再到进入民主党派机关,历经岁月打磨,我日渐成熟。在与一众民进会员、秦腔名家的交往相处中,我深深感悟:秦腔苍凉高亢的唱腔,诉说着三秦百姓的悲欢离合,也彰显着西北人坚韧不屈的品性。它是根植三秦大地的集体文化印记,而我也早已深深爱上这门艺术。
电视剧《主角》播出后,全社会掀起了探寻秦腔魅力、助力秦腔振兴的热潮,前往剧集拍摄基地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该剧映照时代变迁,讲述传统戏曲在市场化浪潮中的挣扎、坚守与新生,诠释了匠人守艺、文化传承的深刻内涵。如今秦腔打破圈层、走向大众,越来越多年轻观众爱上这门古老艺术。这也昭示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坚守中传承,在传承中焕发新生。
(作者系民进西安市委会原秘书长,转载时略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