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朝侠:我很快就要去远方了
那年十一岁,我很快就要去远方了。
去远方,就要告别父母,告别家乡,告别小伙伴,告别童年和童年的一切。
远方是哪里?我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
从三岁起,我画了很多画。每画一张,都拿给娘看,给娘带来很多欢喜。娘夸我画得好,也给我带来很多欢喜。
那时买不起纸,像四尺整张宣纸这么大的画很少画,即便画,也不是宣纸,而是普通白纸,还有那种很薄的黄纸,或者草纸。有一张黄纸画的老虎,贴在堂屋的西墙上,我很喜欢,觉得是自己画得最好的老虎——威猛,但很可爱,只是镇宅而不咬人的样子。我一再给爹说:“这张老虎,别送人。”
上学,还依旧上学。上学放学的路上和小伙伴们一起走,肩并肩,手拉手,觉得那么好,因为以后再不能肩并肩手拉手走在一起了。我不知道该给他们怎么说这件事,也不好意思说。
在家北小河边玩时,我看人少,小声给叔叔家的哥哥说:“哥,我很快就要去远方了。”他好像没听懂,也许是我声音太小,他没听见,没有应答我。
晚饭后,在胡同里碰见比我大一岁的一个侄子。我给他说:“我很快就要去远方了。”他只是“昂”了一声,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一次,给一个大我两三岁的邻家哥哥说:“哥,我很快就要去远方了。”他可能以为我去姥姥家走走,说:“回来再一起画画。”他不知道,我这一走,很难再回来了。
有个哥哥叫随和,是西庄的,常来找我玩,我们说话多。我给他说:“哥,我很快就要去远方了。”
他问我:“去哪里?”
我说:“去内蒙古念书。”
他吃了一惊,拍拍我的后背说:“念好书,就回来。”
还说:“出去好,我是出不去了。”
我很想送他点什么,也没什么可送他的。我唯一珍贵的就是画了,两人虽然在一起玩得很好,但他对画不怎么感兴趣。
我说:“如果我们俩都用功学习,将来都考上大学,就能在大学里见面了。”
那时家里养了一只山羊,有两个小羊羔。我总是放学割草喂它们,小羊羔总爱顶我,蹭我,追着和我玩。我摸着它们的头,抱抱小羊羔,默默地和它们道别。它们哪知道“我很快就要去远方”是什么意思呢?也许这一去就是永别。
家里的小黑猪,我也很喜欢,小小的,像一只大猫那么大,总爱用嘴拱我的鞋和裤腿玩,高兴时尾巴能摇出圈来。它就更不知道“我很快就要去远方”是什么意思了。我给它挠痒痒,它就舒舒服服地躺下,看着我高兴得直哼哼,还以为我和它玩呢——它不知道这是告别。
家里养了几只母鸡,还有一只大红公鸡。母鸡中有只纯白色的,有只芦花鸡,还有一只纯黑色的,还有一只土黄色的。芦花鸡个头最大,土黄色的个头小,白色的不大不小,黑色的判断不出比芦花鸡大还是小。喂过不少鸡,芦花鸡招人喜欢,但纯黑色的还是很少见。我比较喜欢那只纯白色的,像月光洗过似的。最不喜欢的是大红公鸡,虽然长得好看、威武,打鸣也很嘹亮,但总是欺负母鸡,欺负母鸡时,我就拿棍赶它。我用切碎的草拌上麸皮喂它们,算是告别吧。看它们争先恐后啄食的样子,心里挺高兴的。
我还是有些自己的玩具的,红陶的小孩模、胶泥捏的小兔小狗之类,暂且收到抽屉里了。我给娘说:“随和再来,把这些都送给他吧。”
说起兔子,家里养了好几只呢。我家喂的兔子很好看,毛白如雪,彤红的眼睛像红宝石。兔子不爱和人玩,一摸就跑。有时手疾眼快也能抓住它们。抓兔子,是抓耳朵,抓着它们长长的耳朵提起来。这种抓法,看起来像虐待动物似的,要知道抓兔子就是这个抓法,否则,比如抱着——它会用后腿蹬你,而且劲很大,三蹬两蹬就跑了。不过我喂它们草时,一个个还是挺乖的。看着它们,心想:“以后怎么喂它们呢?”
刚上学时,我用胶泥刻过一方印章,四面刻的是花鸟图案,印面是我的名字。我把它也放进抽屉了。
院子里有几棵陪我长大的树。院中间是一棵大枣树,叫“九月冻”——阴历九月,天一凉就红透了。院子西南角靠院门口是一棵脆枣树,叫“铃铛枣”——不是响得像铃铛,是脆甜得像铃铛。院子略偏东南,粪坑的南边是奶头枣树,枣子像奶头——细长,也好吃,略微比脆枣艮一些。
院子的东北角和东南角各有一棵槐树,北面的粗大,南面的细小。
院子正南头是两棵椿树,高高大大,直插云天。
这些树与我朝夕相伴,好像我的守护神。我经常爬到树上玩,大枣树的几个粗壮的树杈还能坐能骑。即便蒙上眼睛,通过树皮不同的质感,也能分辨出哪棵是哪棵。抚摸着它们的树干,树皮的粗糙有些像爹娘长满老茧的手。它们知道“我很快就要去远方”么?它们会等我回来么?
我清楚地记得,离开家的时间,天还很黑,娘端着油灯站在院门口送我,爹站在娘的后面。
我回头刚要喊一声:“爹——娘——”朝科哥轻轻捂了一下我的嘴,把我抱到了自行车上……
(作者系内蒙古民进开明画院原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