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朝侠:小河弯弯向东流(一)
小河弯弯向东流。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鲁西南,黄土沉,光阴慢。大户刘庄平躺在无边的平原腹地,东依东大户,西靠西大户,两庄相隔数里,中间是望不透的青纱帐与泛白的盐碱地。土地贫瘠,村落古老,风从平原尽头刮来,裹着陈年土腥,吹在人身上,沉甸甸的。
村北的河,打我记事时就卧在那里。
幼时站在岸畔,脚下是发黑的河泥,河水铺展开来,白茫茫一片。我人小,便觉得这条河浩大无边,像海。年岁渐长,再回看它,才知不过是一条曲折的浅河,水势平缓,自西向东绕着村庄流淌,无声带走大户刘庄的朝暮与年月。
河上架着一座老石桥。
桥石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石缝嵌着枯草根与暗绿青苔,桥身布满深浅不一的水痕,是历年洪水、枯水往复浸晒留下的印记。没人知晓石桥的年岁,只记得祖辈出生它便在,我们出生它也在。冷硬的石面,承过独轮车的木轮,承过赶集人的赤脚,承过牛羊的蹄印,也承过我们一群孩童轻薄又厚重的童年。
跨过石桥,是通往县城的黄土路。
那时候没有柏油,路面全是原生的黄土。晴天被日头烤得坚硬发白,经年的车辙嵌成深沟,风起便扬漫天尘土,落得人眉眼衣领全是黄;雨天土路便烂成泥塘,黄泥黏性极大,裹在鞋底越积越厚,像坠着土坨,抬脚都费劲。这条路是村庄对外唯一的脉络,往西十五里,就是县城,那是乡下人一辈子未必能踏上几回的远方。
路北,有一道与土路并行的人工灌渠。
渠比小河窄,水浅,是集体年代众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水脉,专用来浇灌两岸田地。渠身窄,未修石桥,只在路底预埋一截粗水泥管,管上覆土夯实,人畜车辆便可平稳通行,村里人把这里叫作“管口子”。汛期渠水涨满,水流从水泥管中奔涌而过,人站在上面,能听见脚底闷沉的水声,像地底有兽在喘息。
过了灌渠,便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鲁西南平原坦荡辽阔,天地开阔。田地被田埂、渠沟分割成块,顺着季节更换色调。六月玉米拔节,遍野浓绿;七月高粱抽穗,红浪翻涌;秋日谷子垂穗,泛着温润金光;洼地种豆,薄叶临风,沙沙作响。地边栽着棉棵,青枝绿叶,秋后炸开白絮,收回来纺线、织布,缝棉袄棉裤,填过冬棉被,庄户人家的一身暖,全靠地里这团白。
田里种得最多的,还是红薯。
这是饥年的救命粮。红薯耐贫瘠、抗盐碱,再薄的地也能扎根存活。春栽薯苗,夏爬藤叶,秋后从土里刨出一串串红皮块根,存入薯窖,可挨过漫长寒冬。鲜薯蒸煮为食,切片晒成薯干,磨粉漏成粉条,在粮食紧缺的年月,一地红薯,便是庄户人家最踏实的生计依仗。
田野框定了周遭村落的方位。
从渠边地头往北走三里,是凤凰殿集。逢集之日,四乡百姓聚拢而来,挑担的、背粮的、牵牛羊的,土路上人流绵长,吆喝、脚步、牲畜嘶鸣交织,二里地外便能听见喧闹。村东南是蔡庄,正南是猴楼,往东六里是孙殿。一个个村落散落在平原之上,被土路、田埂、河渠串起,相依相望,各守清苦日月。
我一生最惦念的,始终是村北这条弯弯的小河。
(作者系内蒙古民进开明画院原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