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民进网站 > 民进风采 > 民进艺苑 > 文学作品

刘朝侠:小河弯弯向东流(三)

发布时间:2026-07-09
来源:
【字体:

  河边的忧伤记忆,不止于此。流水带不走桥头的黑影,也散不开深夜里呜呜咽咽的箫声。

  每至深夜,村庄沉入死寂,老石桥上总会坐着一个人。那人皮肤黝黑,是常年日晒风吹沉淀的色泽,双眼大而深陷,目光冷硬,看人时纹丝不动,自带凶戾之气。村里人都叫他猴老猫。

  他本姓侯,身形枯瘦嶙峋,像山野老猢狲。鲁西南乡下所说的“老猫”,不是家猫,是传说中兼具猢狲诡谲、猛虎凶悍的山兽,是孩童天生的梦魇。久而久之,侯姓老人便被唤作猴老猫,成了整片夜色的代名词。大人哄哭闹的孩子,只需低声一句:别嚎,猴老猫来了。孩童立时噤声,死死攥住大人衣角,不敢动弹。

  六十年代时,猴老猫已年近半百,骨缝里都嵌着旧时代的霜尘。

  他最爱夜半独坐石桥,横握一支旧木箫。箫声顺着河水流淌,没有明快曲调,只有绵长的苍凉,像晚风拂过枯苇,像冷水漫过滩涂,缠在石缝间,钻进土屋中。我们躺在被窝里,听得心底发酸发慌,那寒意不是风带来的,是从声音里渗出来的。

  大人素来禁止我们靠近桥头,不准久视那个黑影。我们只能远远张望,一人、一箫、一河,定格成大湖刘庄最深邃的夜。

  从乡人零碎隐晦的闲谈中,我们拼凑出他的过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他是平原上的“短路的”,也就是拦路劫财的强人,凭一身蛮力与狠劲,在方圆土路上闯出名号,刀棍戾气、黄土风霜,尽数刻进骨相。

  世道变更后,他收心归田,娶了西大户刘庄的女子。众人以为,这匹野性的野马,终究被炊烟田地拴住了心性。

  命运终究难测。一个风雪年夜,全村闭门守岁,屋内灶火暖人,屋外风雪呼啸。猴老猫醉酒,与妻子起了争执。那夜屋内发生的事,无人知晓真相。天明雪停,他的妻子便凭空消失了。

  村里流言四起,都说他醉酒失手杀了妻子。没有官差查办,没有定论公示,这件事像河底沉泥,淤积在村庄的过往里,无人敢问,无人敢提。

  自那以后,猴老猫彻底变了。他不再与人争执,终日沉默寡言,白日下地劳作,夜里独坐桥头。一管铁箫是他唯一的伴侣,一生的莽撞、愧疚、孤独,都被他吹进绵长的声息里。

  孩童听箫声,只觉恐惧;大人听箫声,尽是惘然。那不是刻意的悲音,是一个被命运困住的人,从心底溢出来的倾诉。小河日夜冲刷桥基,却永远洗不掉这道黑影,散不去这缕悲声。

  河水载过冬霜春雾,也载过青纱帐季节里,一段刺骨的记忆。

  深秋时节,玉米成熟,高粱泛红,遍野青纱帐层层叠叠,看着丰饶,底下却浸满饥馑。那个年代,地里的粮食归集体所有,每一粒,都关乎生计存亡。

  那日正午,日头毒辣,高粱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消息从路北田野飞快传开:有人偷粮,被逮住了。

  偷粮的是西北晋庄的年轻后生,二十出头,面皮蜡黄,身形枯瘦。没人深究他偷了多少,有人说是几穗嫩玉米,有人说是几把高粱穗。不过是一点零碎口粮,只为家中挨饿的老小活命,在当时,却成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众人将他当场按住,用粗麻绳牢牢捆缚。麻绳坚硬,深深勒进他干枯的皮肉,留下紫黑的勒痕。没有人审问,没有人辩解,一群人簇拥着他,从田埂拖上北岸通往县城的黄土路。

  后生被绳索牵引,踉踉跄跄向东行走,脚步虚浮,数次欲倒地,又被人拽绳拉起。他垂着头,满头黄土,衣衫被荆棘扯烂,全程只有压抑的喘息。

  村民黑压压围拢过来,像被惊动的蜂群。路边旱柳成行,众人随手折下柔韧的柳枝,青叶带着韧劲,最是伤人。有人高喊着保卫集体、惩戒偷盗的口号,柳枝劈头盖脸抽落在后生身上。

  柳枝破空有声,落在皮肉上,立刻隆起红肿的棱子。后生起初咬牙强忍,几番抽打后,终于绷不住,发出兽类一般破碎哀绝的惨叫。哭声随风飘过小河,听得人心头发紧。

  人群最易被情绪裹挟。起初只是几人惩戒,后来围观者纷纷上前,人人挥鞭,人人手握自以为的正义。抽打仿佛能抵消自身的饥饿,彰显自身的清白。柳叶落了一路,尘土、汗渍、细微的血痕,沾满了后生的衣衫。

  我们一群孩童闻声跑去,挤在人群外围,懵懂好奇,只当是一场热闹。我也踮脚折了一根嫩柳枝,想要挤进人群,跟着抽打凑热闹。

  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

  是父亲。

  父亲出身书香门第,爷爷是老学究,他原是方圆十几里中心校的校长,管辖周边数所学堂。只因言语失当,被划为右派,褪去公职,回乡务农。他常年脊背挺直,性情克制,从不参与村里的聚众喧闹。

  他掌心微凉,力道沉稳,夺下我手中的柳枝丢进黄土,不言不语,只拽着我的胳膊转身离去。身后的喧嚣、惨叫、呐喊,尽数被土屋的土墙隔绝在外。

  归家落座,院外的人声依旧隐约可闻。父亲低声对我们说道:这人偷集体粮食,自是有错。可饥寒起盗心,他是饿极了,才铤而走险。抓住教训几句,警示乡人便足够。众人捆绑拖拽、轮番殴打,太过残酷,失了人道。

  他说,这年代最是容易催生群体的狂热。斗地主、批右派、开大会声讨,与今日殴打一个饿极偷粮的人,内里都是一样。人藏在群体之中,借着正义的名义施加伤害,常常忘了对方只是一条想要活命的人命。

  我似懂非懂,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那后生究竟偷了多少粮食,我们始终未见,大抵不过寥寥数穗,却险些招来杀身之祸。孩童眼中的热闹,经父亲点破,只剩彻骨的寒凉。

  那一日,我未曾加入抽打人群,未曾沾染群体的盲目。往后每逢村里聚众喧闹、扎堆声讨,我总会想起那个秋日的土路,想起父亲拉住我的那只手。

  我常静守小院,读古书、写毛笔字、翻看旧课本。看小羊啃草,小猪拱土,小兔蹦跳。这些温顺的生灵,静默的笔墨,替我守住了童真,避开了无数群体裹挟下的愚昧与暴戾。

  那条黄土路,那场青纱帐下的殴打,父亲沉静的话语,与小河的流水纠缠在一起,终生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河水见过贫穷,见过荒芜,也见过狂热年代里,一点微弱却珍贵的人性微光。

  (作者系内蒙古民进开明画院原院长)

作者:刘朝侠
责任编辑:吴桂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