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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朝侠:小河弯弯向东流(四)

发布时间:2026-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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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河缠在梦里,最是牵魂绕梦的,还有那些追着银幕奔走的童年夜晚。六十年代的鲁西南乡村,日子寡淡,文娱稀缺,露天电影就是平原上最盛大的光亮。放映队走村串庄,今日落东村,明日驻西村,像一阵流动的风,捎来山外、水外的世界。

  本村放电影,我们不必远行,吃完晚饭就搬着矮板凳扎堆桥头,早早占靠前的位置;邻村放映,便成了孩子们最正当的夜游由头。冬春农闲,夜色空旷,我们常常结伴,去往西村、蔡庄、猴楼,哪怕走上几里土路,也心甘情愿。黑暗的长路,因为心头揣着一束光影,便不觉得漫长,也不怎么惧怕黑夜。

  有一个夜晚,记忆深得擦不去。

  暮色落尽,家家户户收了晚饭碗筷,我们一群伙伴相约出发,沿着小河北岸的黄土马路,一路向东远行。风贴着河面吹上来,带着水的凉润,两岸的旱柳树影高大阴森,枝丫交错伸向夜空,像无数伸出的手掌。脚下路熟,身旁河熟,少年的心被远方的银幕牵引,脚步轻快,一路说说笑笑。

  那是很远的一个外村。等我们赶到,本村的人早已摆好板凳,密密匝匝围在银幕前方。我们这些外乡来的孩子,挤不到正中的位置,便四散落在场地边缘。有的倚着麦秆垛坐下,干透的麦秆糙而暖,带着秋收残留的谷香;有的手脚利落,爬上低矮的榆树枝杈,居高临下,视野反倒开阔。

  那晚放的是彩色美术片《东海小哨兵》。

  在此之前,我们见过的只有土黄、灰黑、青白的世间——土地是黄的,屋墙是灰的,衣裳是洗白的旧色。银幕上撞进来的鲜亮色彩,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眼睛。海边的小哨兵眉目清朗,衣着齐整精神,腿上打着利落的绑腿,手中的冲锋号金光发亮。最撼动人心的,是银幕上翻涌的大海,波涛层层叠叠,蓝得浩荡,浪头撞击着岸礁,汹涌不息。

  我们生长在内陆平原,四面尽是田地、河流与盐碱滩,一辈子没见过真的大海。那片银幕里的蔚蓝波涛,成了我们对远方最具体、最滚烫的想象。小小的心口,被大海的辽阔、哨兵的英气填满,久久激荡。

  电影散场时,已近午夜。

  夜色浓得化不开,平原上万籁俱寂,只剩河水东流的低响。伙伴们收拢心思,成群结队踏上归途,依旧沿着北岸的马路,傍着阴森的柳荫,由东向西往大湖刘庄走。

  来时一路轻快,归程却猝不及防变了模样。

  先前还蹦跳嬉闹的我,忽然就走不动了。没有预兆,没有磕碰,心口猛地发紧,心跳骤然变快,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胸腔。气往喉咙里堵,吸不进来,也吐不出去,胸口风箱一般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嘶哑。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窒息感,整个人像被按进深水之中,氧气被尽数抽走。我本能地张嘴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鸣响,四肢发软,脚下发飘,心底生出一种真切的预感:我快要死了。

  彼时年幼,不懂何为哮喘,何为花粉过敏。后来年长才明白,定是夜间河岸的草木花粉、潮气诱发了急性气道痉挛,是身体突如其来的过激反噬。

  队伍还在向前走。伙伴们走得急,前头的说笑、脚步声渐渐远去,没人留意身后落下了一个我。我张着嘴,发不出完整的呼喊,只能压低身子,艰难地跟在队伍末尾,一步一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无数次,胸口僵滞,气息断绝,我以为这口气再也接不上,人就要倒在河边的黑夜里。

  河岸的柳树黑影重重,河水在身侧无声东流,夜色寒凉,天地空旷。一个孩童落在人群之后,被窒息裹挟,被黑暗包裹,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比身体的痛苦更刺骨。

  不知熬了多久,我终究凭着一股韧劲,勉强挨回了家。踏进院门的那一刻,浑身力气瞬间抽空,瘫坐在地,连抬手的力道都没有。静静躺卧歇息许久,紧绷的气道才慢慢松弛,呼吸渐渐平复。

  那一夜之后,我第一次真切触摸到生命的质地:脆弱,轻薄,不堪一击。

  小河弯弯,千古东流,岁岁不息。黄土平原恒久存在,石桥、柳树、田垄、流水,年年如故。可人的生命不一样,单薄得像河边的一缕苇絮,一阵风、一口气、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就可能骤然倒伏,永远留在那片黑夜里,再也走不回村庄。

  那条深夜的河岸,那场猝发的窒息,那片银幕上的大海,从此和小河融为一体。它让我在懵懂的少年时代,就看懂了永恒与短暂的对照——山河恒久奔流,人命薄如晨露。

  所幸河水漫长,岁月宽厚,苦难的缝隙里,终究藏着大把明亮、浪漫、浸着草木清香的童年记忆。最鲜活、最撩人的,当属鲁西南盛夏的金蝉季。

  六十年代的夏天,平原无遮无挡,日头毒辣,地气蒸腾。地里的玉米、高粱疯长,青纱帐浓得化不开,风一过,层层叠叠的绿浪往天边滚去。暑气最深的时节,土里的金蝉便破土了。我们本地人不叫金蝉,也不叫知了猴,庄上老人传下来两个土名,低处未蜕皮的叫爬叉,更通行的叫法是嘟拉龟。

  这是盛夏独有的馈赠。贫瘠年月里,无肉无腥,这从泥土里钻出来的生灵,便是孩童口中最奢侈的荤菜。捉回去洗净,下铁锅慢煎,不用多放油,撒上少许粗盐,外皮焦脆,内里细嫩,那股独有的鲜香,是如今再好的肉食也替代不了的滋味。

  村南挨着聚落,树木稀疏,少有蝉踪。好地方都在河的北岸。

  小河南岸紧贴村庄屋舍,多是菜地与宅基地,柳树寥寥;北岸却不同,河沿一字排开高大的旱柳,树干粗壮,根系深扎在河滩淤泥里,年年岁岁滋养着地底的蝉卵。黄土马路并行在柳林北侧,路两旁栽着成行的泡桐,树冠阔大,枝叶浓密,是嘟拉龟最爱的栖身之所。柳林、桐树、河滩、流水,连成了我们夏日天然的猎场。

  捉嘟拉龟分两个时辰,黄昏与黎明。

  傍晚天色擦黑,暑气稍稍消退,村里的小树林、河沿柳林便热闹起来。我们提着玻璃瓶子、细眼竹篮,扎堆在树下,目光贴着树干搜寻。刚出土的嘟拉龟通体土黄,爪足有力,顺着树干缓缓往上爬,有的才离开地表寸许,有的已经爬到一人多高。低矮处的,伸手便能捏住它坚硬的背甲,指尖能触到它腿脚紧绷的力道,直接放进瓶中即可;高处的够不着,我们就提前削好长竹竿,竿头绑上一小块生猪肝,这是老辈人传下的法子。猪肝带着腥甜的血气,蝉虫嗅到气味,爪子便死死扣住,轻轻一挑,就稳稳被粘落下来,百试百灵。

  黄昏的收获终究有限,最丰盛、最浪漫的,永远是黎明之前。

  那时天光未亮,夜色还沉沉压在平原上,约莫凌晨四五点钟,我便约上一两个相熟的伙伴,悄悄推开院门出发。大人还在熟睡,村庄静得没有一丝人声,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轻响,还有小河永不停歇的流水声。

  孩童心性总是执拗,我们习惯性沿着桥头往东走。东边是日出的方向,在我们朴素的认知里,朝东而行,总能撞见更鲜活的露水、更多的蝉虫,还有即将破晓的天光。我们提着竹篮、扛着绑了猪肝的长竹竿,踩着微凉的露水,沿着北岸的柳荫与桐树林缓步前行。草叶上的露水极重,不多时,裤脚就被打湿,贴着小腿凉丝丝的,消解了夏夜残留的闷热。

  暗夜中的小河,是另一番模样。

  天光幽暗,河面泛着墨色,星子与残月碎碎地铺在水波上,被流动的河水揉成细碎的银鳞。水流哗啦啦向东奔涌,声响比白日更清晰,沉缓、绵长,像大地均匀的呼吸。偶尔深水处传来“噼啪”一声脆响,是大鱼夜里翻身、跃出水面,再重重落回水中,声波贴着水面传开,在寂静的原野里格外惊心动魄。那一声水响过后,河面重归静谧,更衬得周遭空旷幽深。

  我读后来屠格涅夫的《白净草原》,读到俄罗斯原野深夜的河流、草露、水底游鱼,总会瞬间回到大湖刘庄的这个黎明。同一样的旷野,同一样的暗夜流水,同一样的少年心事,被自然的静谧与野性轻轻包裹,不分地域,不分年月。

  这个时辰的树上,藏着三种珍宝。

  第一种是尚未蜕壳的嘟拉龟,依旧在树干上缓慢攀爬,趁着朝露未干、阳气未起,急于往高处攀登,寻找最稳妥的蜕皮之地;第二种是刚刚完成金蝉脱壳的嫩蝉,旧壳褪落在树干上,本体通体嫩绿,翅膀褶皱、柔软,尚未舒展硬化,还不具备飞翔的力气,静静趴在原地,等待朝阳赋能。这种嫩蝉,煎食比老蝉更细嫩鲜甜,是我们最看重的收获,依旧用竹竿粘猪肝挑落,轻放进透气的竹篮,怕闷坏了鲜嫩的肉身;第三种是空置的蝉壳,金黄金黄,薄如蝉翼,牢牢吸附在树皮上,那是彻底蜕变后留下的躯壳。

  蝉壳是正经的中药材,供销社常年收购,几分钱一斤,积少成多,攒得多了,能换水果糖、洋火,还能换作业本与铅笔。我们用竹竿端头轻轻一戳,金黄的空壳便脱落下来,簌簌落进篮底,积多了,篮面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我们就这么一路往东,一路搜寻。竹竿起落,竹篮渐满,瓶中的嘟拉龟静静爬行,篮里的嫩蝉偶尔轻轻蠕动,金黄的蝉壳堆叠出细碎的光泽。两岸的柳树、桐树伫立在暗夜里,像静默的巨人,看护着我们这群早起的少年。

  不知走出多远,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先是一抹浅灰,继而晕开橘红,再往上,是透亮的金霞。旭日缓缓挣脱地平线,漫天朝霞倾泻而下,铺满整条河面。幽暗的墨色河水瞬间被点亮,金波荡漾,流光随水东流,整条小河都变成了流动的黄金。

  星子隐去,夜色散尽,露水蒸腾,平原一下子从沉睡中苏醒。我们停下脚步,看着满河金辉,看着篮里的收获,少年的心被晨光、流水、一篮山野馈赠填满,饱满得没有一丝空缺。

  这时我们才转身,踏着初升的日光,沿着河岸往村庄走。脚步轻快,衣衫沾露,身后是东流的金水,身前是醒来的故乡。

  这是小河赠予我的,最温柔的记忆。它不像油条往事那样酸涩,不像猴老猫的箫声那样悲凉,也不像人群殴打那样刺骨,更没有深夜哮喘时对死亡的惊惧。 它是纯粹的、明亮的,带着露水、金光与草木鲜香,是苦难六十年代里,一抹干净至极的浪漫。

  多年后我远行都市,再没见过那样清澈的黎明,没摸过带露的蝉身,也再没听过暗河里大鱼翻身的脆响。都市的夏夜没有星落河面,没有晨露沾衣,更没有一群少年沿着河岸追着日出前行。

  唯有想起村北的小河,想起黎明前的柳林、桐树、金蝉与金霞,心里就会铺开一片白净温柔的原野,如同重读《白净草原》时,心底涌起的那种悠远、安宁与怀念。

  (作者系内蒙古民进开明画院原院长)

作者:刘朝侠
责任编辑:吴桂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