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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朝侠:小河弯弯向东流(五)

发布时间:2026-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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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边两口井的味道,也一同刻在了骨血里。

  河水记得所有的甜,也记得所有的苦。六十年代的鲁西南乡村,穷是兜底的底色,不单粮食紧缺,连灶下烧火的柴草,也是家家户户攥紧的念想。

  那时候地里的秸秆金贵,玉米秆、高粱秆、豆茬,全都要尽数收归家中,一根都不肯浪费。平原上无深山老林,无粗木硬柴可打,土地贫瘠,树木稀疏,能捡拾的干枝寥寥无几。灶膛里但凡少一把火,锅就烧不开,粥就煮不烂。人饿的是肚子,灶冷的是烟火,烟火不旺,家就透着寒凉。

  唯有到了深秋,北风过境,岸柳、泡桐的枯叶纷纷脱落,满地碎黄,这落叶便成了庄户人家救命的引柴、补柴。叶片轻薄,不经烧,可积少成多,兜上几大堆,也能顶替秸秆,烧几日粗茶淡饭。

  天越冷,风越硬,树叶就越金贵。

  母亲常说,深秋的风是反的。天寒地冷,旁人刮风天都往屋里躲,我们偏要往野外走。人家避风取暖,我们出门寻柴。不是不怕冷,是灶底空空,缸里粮薄,人可以忍冻,烟火不能忍。

  往往是天还未亮,夜色残存,黎明的青灰还未铺满平原,母亲就叫醒我。那时我才四五岁,个头刚及母亲的腰,握不住木耙,也拿不稳扫帚,根本做不了扫叶搂柴的重活。可母亲依旧要把我带上,沿着村北的河岸,一同去往北岸的柳林桐树下。

  凌晨的小河最是凄冷。河面黝黑,寒风吹过水面,掀起细碎的涟漪,水光泛着死一样的青白,哗啦啦的流水声,比白日更孤冷。河风卷着水汽扑在人脸上,像细针穿刺,钻进衣领、袖口,顺着骨缝往身子里沁。岸柳的枯枝在暗中摇晃,影子歪斜,落在河滩上,重重叠叠。

  母亲背着竹耙,提着旧扫帚,肩头搭着一块磨得发白、多处破损的粗布床单,那是专门用来兜运树叶的家什。我跟在她身后,小脚踩着带霜的泥土,裤脚很快被露水打湿,冰凉刺骨。

  搂树叶要趁早。去晚一步,风把叶子吹走,或是被旁人先扫了去,当日的柴火就没了着落。

  母亲熟稔地挥动竹耙,铁齿贴着地面游走,散落的枯叶便顺从地归拢成团。她一段一段往前搂,每隔几十步,就堆起一座小小的叶堆,黄澄澄的,在青灰色的天光下格外显眼。

  这就生出了人间的难处。树叶无主,谁先扫拢,便默认为是谁的。可你往前扫,叶堆留在身后,人一走远,就有过路的人顺手收走。都是缺柴的人家,都为一口烟火为难,说不清谁对谁错,只剩底层人相互的窘迫。

  自那以后,母亲扫叶便有了章法。

  她从最靠近桥头的位置开始,搂出第一堆落叶,就让我原地坐下,守在叶堆旁。叮嘱我不许乱跑,盯住这一堆柴,莫让人悄悄挪走。她自己提着耙子,继续顺着河岸往东走,继续搂、继续扫,隔一段堆一堆,越走越远。

  暗蓝的天底下,河岸空旷无人,只有河水东流的声响。一个小小的孩童守着一堆黄叶,立在冷风黑水之间,单薄得像一株被风吹歪的野草。

  母亲怕我怕黑,也怕我孤单,更怕远处的野地藏着说不清的凶险。她往前走一段,就高声唤我的乳名,声音穿过冷风,隔着白雾飘过来。

  我便用力应答一声。

  一呼一应,在空旷的河滩上来回飘荡。母亲的声音温厚,我的声音稚嫩,两道声音破开死寂,压过流水的哗啦,压过枯枝的呜咽。这喊声不是闲谈,是母子之间的牵挂,也是黑暗里的底气。我知道母亲在前头,母亲知道我在原地,风声再冷,河水再幽,心里也有了着落。

  我人小,干不得活,跟着母亲出来,说到底就两个用处:守柴,壮胆。

  母亲一路往前搂叶,一路声声呼唤;我守着叶堆,声声应答。整条河岸,就靠着这断续的呼应,撑起了深秋凌晨的暖意。

  等到整条路段的树叶全部搂完,东方才隐隐透出微光。母亲折返回来,把零散的叶堆逐一归拢,用脚把枯叶踩得紧实,减少空隙,再多装一些。随后铺开那块破床单,将树叶尽数兜入,四角收拢,捆扎结实,扛上肩头。

  树叶看着轻,兜得多了,压在肩上也有分量。母亲肩头下沉,身子微微侧倾,腾出一只手来牵住我的小手。我的手冻得通红,母亲的掌心带着劳作的粗硬,却格外温热。

  我们母子二人,一前一后,踩着露水与寒霜,沿着弯弯的小河往家走。身后是黝黑东流的河水,身前是渐渐发白的村庄,肩头是一家人赖以生火的柴草。

  那时候我尚不懂得,这满地落叶,不只是柴草,是母亲为这个家扒来的烟火,是苦难年月里,一点点焐暖心口的温度。

  多年以后,我再也不用凌晨出门迎风扫叶,灶下有煤、有炭,柴草再也不用精打细算。可每当秋风起、落叶飘,我总会想起那条深秋的河岸,黝黑的河水泛着冷冷的涟漪,流水哗啦啦向东不停。想起残夜将尽的河滩,一声声乳名的呼唤,冷风里母子的一应一答,还有那一块块黄叶堆起的、卑微又坚韧的人间烟火。

  这也是小河替我保管的记忆。它盛得下少年的欢愉,盛得下人世的悲凉,也盛得下母亲在寒秋风里,为生计奔波的清瘦背影。

  河水记着烟火的薄寒,也记着口粮压身的重。

  六十年代的鲁西南,公粮为先。地里产出的大宗粮食,小麦、玉米,尽数先要上交公粮,留给农户的所剩无几。平原土地薄,人口密,要填饱一大家人的肚子,只能靠红薯兜底。红薯耐盐碱、产量高,是这片苦土上唯一肯慷慨长出来的救命粮。

  家家户户的日子,大半都拴在红薯上。鲜薯蒸煮充饥,切片晒成薯干,入库越冬;薯干再磨成面粉,蒸黑窝窝头、熬黑面糊。入口粗粝、发噎,咽下去刮嗓子,远不及白面细软,可就是这粗劣的吃食,撑住了一冬的饥寒,撑住了庄户人的性命。村里人家家家挖红薯窖,深掘于院角,防潮避风,秋后把成堆的红薯码进去,那就是一家人全年的口粮底子。

  秋末是分红薯的时节。

  集体的红薯地收挖完毕,按人口分户计量,各家的份额在地头堆成小丘,黄土裹着薯皮,沉甸甸卧在田埂上。分到的红薯看着庞大,几百斤鲜薯堆起来鼓鼓囊囊,可经风吹日晒脱水成干,折算下来,就只剩薄薄一点存粮。可即便如此,这也是一家人赖以过冬的全部指望,少不得一斤一两。

  别家壮劳力多,男人肩硬腿健,麻袋上肩,一趟就能背走百十来斤,几趟便能清空地头的薯堆。唯独我们家不一样。

  父亲早年执教,常年伏案,筋骨本就不如常年下地的庄户人硬朗。打成右派回乡务农后,心境郁结,劳作伤身,落下了痨病,也就是肺病。时常干咳,重则咯血,身子虚得怕风,根本承不起背红薯这样的重活。粗麻布袋一压上肩,他便胸闷气短,咳嗽不止,那是性命担不住的分量。

  家里的兄长、姐姐,为了讨一条活路,早已远走千里,去往大西北谋生。故土养不活全部儿女,只能四散他乡,各自挣命。偌大一个家,能出力的壮丁,一个都不剩。

  往家运红薯的担子,就全落在了母亲身上。

  母亲是小脚。旧时裹缠的脚,脚趾蜷曲,脚心塌陷,走路全靠后脚跟着力。常人走路脚掌平稳受力,她却是踮着、蹭着,每一步都带着隐疼。平日里平地行走尚且费力,如今要负重跋涉,从地头沿着河岸土路往家运红薯,其中苦楚,外人难以体会。

  分红薯那几日,我终日陪着母亲。

  白日里,母亲把红薯装进麻袋,收口捆紧,侧身弯腰,将沉甸甸的袋子挪上肩头。鲜红薯含水极重,一袋压下来,母亲的腰身瞬间被压得弯折。她踮着小脚,一步一蹭,沿着小河北岸的土路往村庄挪。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歪斜的背影,看着脚后跟在黄土上踏出浅细的印子,看着汗水浸透她的粗布褂子,心里发沉,却帮不上半点力气。我年岁尚小,力气微薄,最多只能帮着扶一扶袋角,不让麻袋过度晃动。

  有时候我留在地头守薯堆。

  野地无人,河岸风凉,那一堆红薯静静卧在田埂上,裹着湿重的黄土气息。这是我们全家全年的指望,分毫不敢有失。天色渐暗,青雾从河面漫上来,柳林的影子拉长变暗,我守在薯堆旁,不敢走远,不敢嬉戏,盯着周遭的动静,怕被过路的人顺手挪走几块。贫穷年月,人人都缺口粮,几块红薯,就能决定一户人家几日的温饱。

  最熬人的是深夜。

  手脚利索的人家,日落前早已把红薯清运干净,地头空空荡荡。唯独我们家,薯堆还剩大半。日头落尽,平原沉入夜色,有时天清月朗,银辉泼在河面,流水泛着冷白的光;有时星密天黑,夜风穿林而过,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刮过滩涂,呜呜作响。

  母亲不肯放弃。再重、再疼、再晚,也要把属于我们的口粮,一块一块背回家。

  她依旧一趟一趟往返。夜色里,她弯折的身影在河岸土路上晃动,像一株被狂风反复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枯苗。小脚负重,久行之后早已肿痛发麻,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她咬紧牙关不吭声,不抱怨,只有落脚时细微的滞涩,暴露了脚底钻心的疼。

  我陪着她,在暗夜里望着剩下的薯堆,望着无尽的长路,心底漫上来一种少年人不该有的绝望。那绝望不是来自黑夜,不是来自冷风,是看着亲人被生计压到极限,自己却无力分担的无助。母亲偶尔抬头望一眼墨色的夜空,长叹一声,气息被冷风吹散,没有言语,叹口气,依旧弯腰,继续捆扎麻袋。

  那时候我不懂命运,不懂世道,只看懂了一件事:人被粮食拴着,被土地拴着,被贫穷拴着。

  等到最后一块红薯背进院门,夜深已过半。母亲卸下肩头的麻袋,身子一松,整个人像散了架一般,瘫坐在门槛上。腰酸、背痛、脚肿、腿麻,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起,整个人虚浮乏力,如同大病一场。那是肉身被极限透支后的疲惫,是底层妇女对抗饥寒最笨拙、最坚韧的代价。

  往后很多年,我吃红薯、见薯窖,总会立刻想起那个秋末的河岸黑夜。想起月白风冷的河滩,想起小脚母亲负重弯折的背影,想起她脚后跟踏过黄土的细碎脚印,想起那一声声无声的长叹。

  小河年年东流,它见过少年的嬉闹、黎明的蝉鸣、深夜的恐惧,也见过一个母亲,为了一家人的口粮,在黑夜里用尽全部筋骨的挣扎。

  它教会我,故乡的苦从不是抽象的。苦是麻袋压弯的腰,是小脚磨出的疼,是深夜地头走不完的长路,是一堆红薯沉甸甸、不能丢失的命。

  好在大地有苦亦有甜,小河除了承载生计的沉重,也托举过我们最轻软、最芬芳的童年时光。那些跨河割草的日常,像埋在苦岁月里的一束青草,清润馨香,经年不枯。

  庄户人家户户都养几只家畜,小羊、小兔,不图多大进项,只为贴补家用,给清苦的日子添一点温软。它们不吃杂粮,专食田野里的嫩草,割草,便成了我们孩童日常最轻便、最欢喜的劳作。

  依旧是这条小河。我们住在南岸,肥美鲜嫩的野草,尽数长在北岸的河滩与田野边缘。南岸人居密集,牛羊常年啃食,草色稀疏枯瘦;北岸水土丰润,河水渗进滩地,野草得了水汽滋养,长得茂盛油绿,是喂羊喂兔最好的草料。

  白日里无事,我便挎上竹草筐,赤着脚踩过老石桥,去往北岸的原野割草。

  春末至初秋,是野草最盛的时节。风从平原深处漫过来,裹挟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嫩香、野花的淡甜,层层叠叠扑在人脸上。那种原野独有的气息,清冽、温润,吸入肺腑,洗去日子里的枯涩,把人心浸润得柔软通透。

  钻进齐膝的草丛,世界就矮了下来,成了孩童与小虫的天地。

  遍地都是声响。碧绿的蝈蝈藏在草茎深处,翅翼摩擦,发出清亮连绵的鸣叫,脆生生的,穿透层层草叶;不知名的小虫伏在地面,细碎嘤鸣,高低错落,织成一片聒噪又安宁的原野和声。草丛深处,时常有鹌鹑被脚步惊动,这种身形笨拙的野鸟,飞不高远,只贴着草垄低低奔跑,圆滚滚的身子一晃一晃,慌慌张张隐入深处,憨态可掬。

  蜻蜓在草尖上空盘旋,透明的翅翼映着日光,忽而东忽而西,轻盈无迹。最动人的是各色蚂蚱,像是大地撒出的彩料:通体翠绿的,贴合草叶隐身;土黄暗沉的,融进黄土垄沟;最稀罕的是粉翅蚂蚱,平日里收拢翅鞘毫不起眼,一旦弹跳起飞,粉红的薄翼张开,像一抹转瞬即逝的霞光,在碧绿的草丛间惊艳一闪,便不见了踪迹。

  我握着小镰刀,弯腰往复。刀刃贴着地皮游走,鲜嫩的青草应声倒伏,带着断裂处清润的草汁气息。不多时,竹筐便被压得满满当当,青绿厚重,草香浓郁得化不开。我不急于归家,索性躺在厚密的草堆上,听虫鸣聒耳,看流云漫过天际,河水在不远处缓缓东流,天地安静,岁月悠长。

  筐满之后,我扛起草筐往回走。青草沉甸,香气裹着身子,我踏着石桥的石墩,从北岸重回南岸。少年的心被原野的馈赠填满,脚步轻快,随口哼着乡间的童谣,歌声落在河面上,随流水漂向远方。

  还未进院门,圈里的小羊就听见了动静。它们扒着圈栏,探头张望,发出绵软的咩鸣。我刚推开栅栏门,小羊便凑上来,温热湿润的嘴唇轻舔我的手背,带着草木的温度与生灵的温顺。几只白兔在窝边蹦跳,雪白的身子起落不停,圆红的眼睛盯着我筐中的青草,急不可耐。

  我把鲜嫩的青草撒进圈中,羊埋头啃噬,兔俯身咀嚼,唇齿摩擦青草的细碎声响,温柔得抚慰人心。看着它们安然进食的模样,白日割草的疲惫尽数消散,心里漾起朴素的满足。

  这就是小河赠予我的另一种记忆。没有饥饿的压迫,没有黑夜的恐惧,没有生计的重负。只有石桥、流水、青草地,只有虫鸣、彩虫、遍野芬芳,只有孩童的嬉游与生灵的温顺。

  那条往返于南北岸的割草之路,让我懂得,苦难年代并非全然荒芜。只要有青草生长,有河水长流,有生灵相伴,童年就永远有一片碧绿温润的底色,藏在岁月深处,永远清香如故。

  夏日的北岸原野,除了嫩草与鸣虫,还有一种最斑斓的小生灵,装点着我们的傍晚时光,那就是各色的甲壳虫。

  旧时农村家家户户都会养鸡,鸡蛋是家里最金贵的零用进项,也是孩童解馋、老人补身的稀罕吃食。庄户人都懂,虫子是鸡最好的天然营养,多食虫的母鸡,产蛋勤、蛋黄稠,滋味更香。因此,夏日傍晚捉虫喂鸡,便成了我们紧随割草之后,又一桩寻常又欢喜的功课。

  入夏之后,草木繁茂,河滩与田埂的草丛间,藏着数不尽的甲壳虫。它们不像蚂蚱擅长跳跃,也不像蜻蜓擅长远飞,只静静伏在草叶、荆条之上,身披硬壳,敛着翅膀,温顺又乖巧,最是好捉。

  我们随身带着空罐头瓶、玻璃药瓶,割草收尾之后,便沿着河岸草丛缓步搜寻。傍晚的柔光照着原野,这些小小的生灵便折射出万般瑰丽的色彩:有的是通透的银绿,泛着金属般的柔光;有的是深邃幽兰,沉静如暮色河水;有的浅蓝清亮,像揉碎的天光;还有橘红、深红的品类,热烈鲜亮,如同落在草叶上的星火。

  风吹草动,甲壳虫在枝叶间微微转动身躯,背壳上的光泽流转闪烁,层层叠叠,像童话里才有的秘境光景。贫瘠的黄土平原上,这般浓烈又精致的色彩,是大自然偷偷赠予孩童的浪漫。

  我们屏住呼吸,轻轻抬手,就能将这些斑斓的小虫捏在指尖,小心翼翼放进玻璃瓶中。不多时,透亮的瓶子里便挤满了各色甲壳虫,五颜六色,晃动间流光辗转,好看得让人舍不得拿去喂鸡。

  归家之前,我们总要捧着玻璃瓶观赏许久。看小虫沿着瓶壁缓缓爬行,坚硬的背壳反复折射夕光,每一种色彩都鲜活灵动,可爱至极。孩童的心,被这纯粹的斑斓轻易填满,简单的欢喜,干净又绵长。

  观赏够了,才拧开瓶塞,把整瓶甲壳虫倒进鸡圈。鸡群见状立刻围拢过来,争相啄食,叽叽喳喳的喧闹,成了小院傍晚最鲜活的声响。这些山野间的彩色小虫,化作母鸡体内的养分,过不了几日,便凝成一颗颗圆润温热的鸡蛋,回馈给清贫的家。

  这也是小河岸边独有的记忆。一草一虫,一光一色,没有贵重的物件,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有傍晚的柔光,斑斓的甲虫,透亮的玻璃瓶,还有孩童纯粹的欢喜,一同嵌进了碧绿的夏日原野,让那段清苦的童年,多了一抹永不褪色的斑斓。

  鲁西南的夏夜,暑气沉滞,白日的热浪被夜色收纳,一轮姣好的圆月悬在平原上空,清辉遍洒。这时分,村里最寻常、最惬意的消遣,便是下河入塘洗澡纳凉。整条村庄的烟火与童趣,都会顺着晚风,流向村北的小河与村西的池塘。

  村里自古有不成文的规矩:村北的小河,是女人们洗澡的去处;村西的水塘,归男人们使用。唯有孩童不分男女,年纪尚小,无拘无束,两边都可以去。溽热的夏夜,入水消暑不只是洁净身子,更是属于整个村庄的集体欢愉,是穷年月里不花一文的顶级享受。

  我大多跟着父亲去村西的池塘洗澡,极少随母亲去村北的小河。孩童渐渐懂事,懂了男女避讳,去女人们扎堆的河边,总会被人打趣,惹人笑话,便生出几分羞怯与拘谨。

  那方池塘体量不小,约莫城里广场那般宽阔,四周林木环绕,一条细窄黄土小路从东侧通入塘边。塘底地势天然错落,北浅南深,四周浅、中心深,像一只斜扣在平原上的大泥盆。塘的西北角有道入水口,暗流连通着村北那条弯弯的小河,活水互通,让这方静水不至于淤臭,常年清亮。

  塘里小鱼成群,多是细条的麦穗鱼、小柳条鱼。人站在浅水里不动,小鱼便会成群围拢,贴着肌肤轻嘬,细碎的触感麻酥酥、痒丝丝的。我受不住这份痒,一入水就忍不住手脚乱扑腾,水花四溅,把鱼群惊得四散逃窜。

  父亲总能安安静静站在水里,拿粗布毛巾慢慢搓澡。我最怕搓澡,毛巾摩擦皮肤的痒,比小鱼嘬身还要难耐,一碰就咯咯大笑,笑得浑身发颤、喘不上气。每每父亲抬手要给我搓背,我便笑着往深水处逃窜,在月光的水面上躲躲闪闪。

  塘中水域分层,孩童与少年各得其所。年长的孩子游技娴熟,钻进深水区域扎猛子、逐水嬉戏,黑影在月下水面起伏出没;大人们大多不做剧烈游动,以踩水立身,下半身沉在水里,上半身露出水面,一边稳稳踩着水闲聊家常,或是慢悠悠仰躺在水面仰泳。仰泳的人脊背托于水波,脸对圆月,随口搭话,水声与人声相融,自在又松弛。

  满月的清光铺在塘面,碎成层层叠叠的银鳞,波光粼粼。夜色透亮,水中人影轮廓清晰,谁是谁,一眼便能分清。那一晚,学先叔在塘底摸索,竟摸出了几只温热的鸭蛋。消息传开,众人纷纷俯身探摸,陆续又有人摸到鸭蛋。野鸭夜间栖水产卵,藏在塘边水草根部,成了夏夜洗澡意外的馈赠,给所有人添了莫大的乐趣。

  欢愉之外,塘边也藏着孩童天生的恐惧。大人们纳凉闲聊,最爱讲水鬼的故事。他们说得活灵活现,声情并茂,水草的晃动、水波的暗流、水底的异响,都被赋予了诡秘的意味。听着听着,便觉水鬼就潜伏在身侧的暗影里,缠在脚边的水草间。我心生怯意,紧紧攥住父亲的手,再招呼几个伙伴靠拢,众人扎堆,那份蚀骨的恐惧才稍稍散去。

  好在这方池塘素来温顺,记忆里从未淹过人,世代滋养村庄,给人天然的安全感。这份安稳,更反衬出我见过的惨烈。早年在姥爷所在的村庄,我亲眼目睹过溺水的惨剧:一个孩童被人从塘里捞起,肚皮被水灌得圆滚滚的,一动不动。孩子的母亲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父亲蹲在一旁,默默垂泪,一言不发。四乡邻里围拢劝慰,却挽不回一条稚嫩的性命。那一幕刻进心底,此后许久,我都畏惧下水,不敢触碰塘河的深水。

  偶尔我也会去村北的小河洗澡。这里是女人的地界,大姑娘们聚在浅滩,水声笑语交织,见了我这个小男孩,便围着打趣、轻轻推搡,说一些孩童听不懂的私密话语,神秘又隐晦。我羞怯难当,慌忙躲在母亲身后,一动不敢乱动。

  小河是流动的活水,藏着池塘没有的凶险。孩童贪玩,在浅滩嬉闹,不知不觉就会被水流带着往下游漂移。河岸两侧老柳丛生,绵长的枝条垂落水中,暗夜中树影黢黑,轮廓诡谲。我素来不敢靠近那些浸水的柳枝,总疑心幽深的树冠里,会突然窜出山野妖精,抓人拖拽入水。

  那时候,神明与神话,是活在乡人心里的日常。家家户户皆敬神、信神,我家院里设有供奉天地的神台,堂屋供着南海大士与上仙姑姑,厨房立着灶王爷的牌位。诸神不像遥远的虚影,反倒像同住一村、共处一室的亲人,朝夕相伴,护佑家常。

  仰头是中天皓月,低头是东流河水。月光落进河面,被流水揉碎,时而圆满成轮,时而散作银斑,像一个永远讲不完、道不尽的故乡故事。我望着月轮,笃信嫦娥与玉兔就栖居在那片清辉里,清冷孤寂,与世无争。唯独月中的吴刚,日日伐桂,无休无止,在孩童心里显得多余,费解又惆怅。

  整个夏夜,塘水与河水包裹着肉身,月光与神话浸润着心神。入水时满身燥热,出水后通体清凉,晚风拂过肌肤,睡意很快袭来。如今回想,那些月下沐浴的时刻,如梦似幻,亦真亦虚。

  这也是小河与池塘赠予我的童年印记。有水的清凉,鱼的痒趣,月的温柔,神的遐想,也有初生的羞怯与纯粹的恐惧。所有细碎的感受揉在一起,被夏夜的流水封存,成了苦难岁月里,朦胧又温柔的梦境。

  (作者系内蒙古民进开明画院原院长)

作者:刘朝侠
责任编辑:吴桂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