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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朝侠:小河弯弯向东流(六)

发布时间: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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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年有苦,岁月有凉,可冬天里藏着整段童年最亮的光——过年。

  六十年代的年,不似如今丰盛喧嚣,却有着入骨入心的郑重。日子越是清苦,年就越是隆重,孩童的期盼就越是滚烫。平日里舍不得的吃食、穿不得的新衣、走不得的远路,到了年下,全都成了理所当然的欢喜。而所有年味里,最叫人雀跃的,便是提着礼篮走亲戚。

  进了正月,鲁西南的平原彻底冻透了。村北的小河全域封冰,河面铺着厚硬的青白冰层,覆着薄薄一层落雪。北风从空旷的冰面上扫过,无遮无挡,比岸上的风更寒更烈,像刀子似的刮过耳际。天地素白,田野静穆,整条小河卧在冻土之间,像一条沉睡的银带。

  我们穿一身全新的过年行头,把严寒隔绝在外。一身浆洗挺括的新衣裤,厚厚实实的棉袄棉裤裹住身子;头上是母亲亲手缝制的虎头棉帽,布面纳得紧实,帽檐绣着眉眼凶猛的虎头,护住额头与耳朵;脚上配对的虎头棉鞋,鞋头鼓起憨实的虎头纹样,针脚细密,纳着千层底,踩在雪地上、冰面上,踏实又暖和。一身穿戴整齐,孩童的精气神立时提起来,心里的欢喜,比身上的暖意更盛。

  走亲戚的礼,都收在竹编提篮里。

  那是家里最周正的细竹篮,篮身刷着浅黄熟桐油,光滑透亮。年前蒸好的各式年食层层码放:白面馒头敦实饱满,红豆馅的豆包软糯香甜,夹层嵌枣的年糕层层叠叠,寓意步步高升;最讨孩子欢喜的是糖三角,三角收口捏得紧实,内里裹着红糖芝麻馅,蒸熟后糖汁融成蜜浆,咬开便烫嘴也舍不得松口。各式年食码得齐整,最后盖上一方印花土花布,花布边角垂落篮沿,红红绿绿,把清贫年月的礼数,衬得体面又温热。

  走亲戚分东西两路,都沿着这条弯弯的小河。

  往西六里,沿小河北岸的黄土路直行,是孙殿的姥娘家,那是最常去的年亲路。

  一路傍着冰封的河道,北岸柳林枯枝伫立,风吹枝丫,发出呜呜的轻响。河面冰光刺眼,原野白雪皑皑,天地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我跟在母亲身后,穿着虎头鞋帽,踩着干爽的黄土与残雪,一路蹦蹦跳跳,竟不觉得六里路漫长。心里揣着念想,脚下便生力气,连扑面的寒风,都带着年的味道。

  到了姥娘家,小院立时热闹起来。屋里灶火正旺,柴火噼啪作响,暖意漫满全屋。亲眷们围坐炕头,拉着家常,言语温软,笑声不断,终年不见的亲人,借着年节凑在一处,所有的清苦与隔阂,都被烟火与人情化开。姥姥早已备好饭菜,都是年下才有的口福,平日里稀缺的油水、面食,此刻尽数端上桌。

  午后辞行,乡下走亲讲究礼尚往来。我们提去的满篮年食,姥姥会重新调换,留下一部分,再添上她家蒸的馍、炸的果子、晒干的柿饼,重新码齐,盖回花布。礼篮看似没变,内里滋味互换,人情就在这一来一往、一添一减里,绵长延续。

  我挎着变了样的礼篮,依旧蹦跳着跟在母亲身后,沿结冰的小河往家走。来时满怀期待,归时满心富足,一路的寒风,再也冷不透心口的温热。

  往东走,是更远的去路,去往大姑姥娘家。

  这条路比去孙殿更远,依旧沿着小河北岸,朝日出的方向延伸。孩童不知路遥,只因是过年,满心欢喜,脚下便无疲惫。去时一路雀跃,归时一路欢腾,全因远方的亲戚,藏着更好的招待。

  大姑姥娘家的年席,最是难忘。鲁西南乡间的待客诚意,全在碗碟之间。暄软入味的肉包子,皮薄馅足;清鲜醇厚的丸子汤,肉汤打底,丸子紧实;最地道的是鸡蛋皮鲜汤,摊得薄亮的鸡蛋皮切作细条,配着骨汤、细粉、青菜调和,汤色清亮,鲜香钻鼻。还有几样家常小炒,油水充足,滋味厚重,都是平日里餐桌上见不到的丰盛。我们放开肚皮吃喝,那是贫瘠岁月里,味蕾最极致的满足。

  比大姑姥娘家更远,沿河再往东去,还有一位远房舅舅家。

  这位舅舅常年远赴东北谋生,岁末才归乡。他身上带着关外的风尘与开阔气息,举手投足,都与故土的庄户人不同。他家的屋舍陈设,也透着别样的新鲜,不似本村人家那般简陋粗朴。最叫我惊奇的,是他家墙上搁着一台自制的小收音机,铁丝拉着天线,旋钮一转,便能传出人声、戏曲。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这方会发声的铁盒子,对我而言是难以想象的新奇造物。

  我在里屋炕边玩耍,无意间伸手探进床底,摸出一只圆圆的小黑盒,盒身光滑,侧边立着一枚小旋钮。我学着收音机的样子旋开,盒口敞开,内里是漆黑的膏体,带着淡淡的油香。我懵懂询问舅舅,这是什么物件。

  舅舅笑着解释,这是黑鞋油,是关外带来的稀罕物,专门用来擦拭皮鞋。擦上一点,毛刷一打,暗沉的皮鞋就会变得锃亮如新,不怕泥水沾污。

  我捧着那只小黑盒,反复端详。漆黑的膏体,精巧的旋钮,能把鞋子擦亮的妙用,全是我从未见过的新鲜。童年的认知,就这般被一只小小的鞋油盒轻轻推开,原来天地之大,还有许多故土没有的精巧物件。

  不止物件新奇,妗子的厨艺也别具一格。他做的菜,样式别致,摆盘精巧,口味与鲁西南本土饭菜全然不同。有的咸鲜适口,有的微甜回甘,有的清爽开胃,许多菜式我们叫不上名目,入口却鲜香绵长,落胃难忘。那是远方捎来的烟火滋味,混着东北的风尘,落在故乡的灶台上,成了我记忆里最特别的年味。

  辞别舅舅家,夕阳已经西斜。我们再一次沿着冰封的小河返程,落日把河面的冰光染成金红,枯枝投下细长的影子。我的心里装满了新奇见闻、满口余味与一路暖阳,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整条冬天,整条年下,所有的欢喜、热气、新奇与甜香,都顺着这条小河铺展开来。

  平日里,小河承载饥饿、辛劳、恐惧与挣扎;一到正月,冰封的河水便托起了孩童最纯粹的快乐。虎头鞋帽的暖意,花布礼篮的礼数,沿路的寒风冰光,亲戚家的烟火饭菜,远方带回的新奇物件,层层叠叠,酿成了独属于大户刘庄的年味。

  人会长大,年味会变淡,礼篮会消失,虎头鞋帽再也不用缝制。可每当冬日北风掠过河面,我总会想起那条结冰的小河,想起一身新装的孩童,提着花布盖顶的竹篮,沿着河岸往返东西。

  那是苦难岁月里最厚实的甜,是小河替我封存的、永不褪色的新年记忆。

  世人看这条村北的小河,不过是平原上一条寻常的浅流,弯弯曲曲,无惊无险,日夜向东。只有我知道,它从来不是一条普通的河。

  它不仅载过我的童年苦乐,盛过人间烟火与生老悲欢,还藏着这片土地最古老的风骨与文脉。这份深意,是爷爷在我幼年时,亲口讲给我的。

  农闲的午后,或是暮色初临的傍晚,爷爷常带我坐在石桥的青石板上。河风漫上来,流水潺潺,他指着脚下不息的河水,说起许由洗耳的旧事。

  爷爷说,上古之时,有高士名许由,心性清峻,品行如空山孤月。尧帝慕他德行,欲将天下禅让于他,又召他出任九州长,执掌世间权柄。在世人眼中,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万人求之不得的尊位,可在许由眼里,权力、名利、朝堂纷争,都是玷污本心的尘埃。

  他不愿卷入俗世的羁绊,不肯被权位枷锁困住身心,一心逃离庙堂,遁隐于这片平原河岳之间,栖身箕山之下,颍水之滨,也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那日,许由静坐河岸,席地而坐。耳畔是流水淙淙,抬头是流云舒卷,天地空旷,万物自在,恰好契合他随性自然、逍遥天地的本心。追寻他的使者终究赶到岸边,躬身恳请他出山赴朝,担起治国重任。

  许由听罢,当即起身走到河滩,俯身掬起河水,反复清洗自己的双耳。

  他说,你们口中的权位、富贵、天下重任,皆是俗世浊物,这些话语脏了我的耳朵,我必要用清冽河水洗净,方能重回清净本心。

  爷爷告诉我,流传千古的许由洗耳,那条洗尽尘言的河水,不是别处,正是我们村北这条弯弯东流的河。

  我那时年纪尚幼,听不懂古籍里的大道,不懂《高士传》中隐者的决绝,也不懂禅让与九州长的分量。可我看得见脚下真实的河水,看得见它终年流淌,清浊自知,日夜不息。四千年前高士洗耳的清流,与六十年代漫过河滩的河水,本是同一条脉流,从古至今,未曾断绝。

  这个古老的故事,顺着河水,顺着爷爷苍老平缓的语调,轻轻落进了我的心底。

  贫瘠的年代,人世浑浊,乡间有争斗,有贪念,有生存逼迫下的狼狈与盲从。可这条河、这个故事,在我心里种下了一粒干净的种子。我开始懂得,人活世上,除了温饱生计、人情往来,还有一种更高的活法:守本心,远浮华,弃纷争,去羁绊。像许由一般,心性高洁,不被世俗名利裹挟,活得坦荡、清净、自在。

  后来我才明白,爷爷讲这个故事,不是讲古老的传说,是借着门前的河水,教我做人的根底。日子再苦,世道再乱,人心不能脏;肉身可以被贫穷拖累,精神不能被尘俗裹挟。采山饮河,养性守心,便是普通人最珍贵的清高。

  这条小河,因而有了两层流水。一层是地表的活水,载落叶、渡寒霜、养育两岸生灵,流过我的整个童年;另一层是文脉的清流,藏着高士的清节、祖辈的教诲,终生在我血脉里奔涌。

  它见过许由洗耳的孤高,见过祖辈耕耘的清苦,见过我孩童时的欢喜与惊惧。古意与今事,清高与烟火,全都被这一河流水兼容并蓄,弯弯向东,万古长流。

  这条河岁岁东流,泥沙便岁岁淤积。

  鲁西南平原地势平缓,水流滞缓,经年累月,河底便积下厚厚的黄泥。河床抬高,水势变浅,汛期容易漫滩淹地,旱季又存不住水,浇不了田。因此每隔几年,开春农闲时节,公社便会组织大规模清淤,当地人直白地叫作挖河。

  那是集体年代最浩大的农事之一。

  挖河有定死的规矩,叫作异地换工。本村的人,不去清理家门口的河段,要远赴十几里外的别处河道出工;远处村庄的劳力,再轮换过来,清理流经我们地界的这一段小河。上面定这个规矩,用意很简单:若是在家门口挖河,农人总免不了惦记家里的灶台、牲口、孩童,三番五次往家跑,工效松散。异地出工,远离家舍,心无旁骛,才能把冰冷的黄泥一担担挖上来,把河床彻底疏通。

  既然是异地出工,数百里外的劳力没有住处,便分散借宿在沿河各村的农户家中。谁家有空屋,就接纳几名挖河民工,不收房租,记在集体工分账上,算是对公家的帮扶。

  我家东屋常年空置。那一间屋子不靠主院,土墙木梁,盘着一盘土炕,平日里堆放柴草、闲置农具,打扫干净便可住人。那年春天,分派来的几名外村挖河人,就住进了我家东屋。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外乡的人。

  本村人世代相守,口音、习性、说辞都一模一样,日子过得封闭又单调。而这些挖河人来自远乡,口音带着别处的腔调,身上沾着不同土地的尘土,口中装着我们从未听过的故事。他们对我们好奇,好奇大湖刘庄的风土人事;我对他们更好奇,好奇山河之外,平原尽头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那时我年幼,最痴迷的便是画画。

  没有正经画纸,我就在废旧作业本的背面、平整的黄土墙面、光滑的石板上涂画。都是乡间人最熟识的意象:威猛下山的老虎、红脸忠义的关公、长坂坡救主的赵子龙、慈眉善目的财神。笔触稚拙,全凭想象描摹,却是我贫瘠童年里最盛大的精神消遣。家里人不懂画,家中长辈不懂书画,却格外喜爱。长辈的鼓励,更激起我提笔作画的热忱,终日沉浸在笔墨铺就的天地间,乐此不疲。

  挖河的队伍里,藏着一个特别的人。

  那是个年轻后生,高高瘦瘦,不像别的劳力那般皮肤黝黑粗壮,他身形清挺,手指细长干净,不似常年握锹扛担的人。白日里他和众人一样,下河滩挖泥挑土,力气不比旁人突出;歇工之时,却不爱扎堆闲聊、打牌抽烟,常常独自坐在东屋门口的石阶上发呆。

  队伍的领头人看在眼里,又见我日日趴在院里涂画,痴迷至极,便起了心意。一日收工后,他对那年轻后生说:这房东家的小孩天生爱画,画得也灵气,你既然会这个,往后你就教教他画画。体力活你少干一截,也算公家准的优待,不算偷懒。

  就这般,在那个春寒料峭的挖河季,我有了第一位正式的画画老师。

  他随身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绘画家当:炭条、炭笔、铅芯,还有几卷裁好的素宣纸,一小罐磨好的墨汁。此前我只会用炕灰、石子、褪色的铅笔涂抹,第一次摸到细腻的炭条,触到绵软的宣纸,心里满是震颤,像推开了另一扇世界的门。

  他教我作画,耐心温和,不苛责我的稚拙。

  他画的题材,全是我从未涉猎的光景。他画猴子,攀着曲折枝丫,身形灵动,眉眼鲜活;画猴子摘桃,鲜果红润,藤蔓缠绕;画猴子捞月,倒影沉在静水之中,虚实相生,意境悠远。他画浅山静水,远山含黛,近水含烟;画寻常人物,眉目传神,体态自然。

  最让我铭记至今的,是一种陌生的树木。

  他落笔极有章法,先立纤细笔直的树干,再从主干生出整齐的细枝,叶片顺着枝丫向两侧对称排布,疏密均匀,线条干净利落。不同于平原上杂乱丛生的柳、桐、槐,规整、清秀、文雅,透着一股南方的温润气韵。

  我指着画纸追问,这是什么树?我们这里从来没有。

  他停下笔,望向南边东流的河水,轻声说,这是南方的树,叫水杉。我去过南方,见过成片长在水边的水杉,就顺着河水一路生长,笔直清秀,不像北方的树,枝丫肆意横生。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南方”这个具体的地名。

  借着画画的间隙,他给我讲南方的见闻。讲比我们这条河宽上数倍的大江,讲终年不落的青绿草木,讲水上行船的渔人,讲山里湿润的云雾,讲不同于北方旱地耕作的水田。那些风物顺着他平缓的语调漫出来,越过村北的小河,越过无边的平原,在我心里构建出一个温润、丰盛、秀丽的远方。

  白日里,河滩上号子震天,众人挥锹挖泥,黄泥翻滚,河水浑浊,是粗粝的生存;黄昏后,东屋灯影摇曳,炭条落纸,笔墨生香,是温柔的启迪。一粗一细,一苦一雅,都依托着这条小河展开。

  挖河工期结束,春汛将至,外村的民工队伍如期返程。

  那日清晨,天刚泛白,他们扛着铁锹、行囊,悄无声息辞别。那个会画画的年轻画师也跟着队伍走远,顺着河岸向西,消失在柳林的尽头。走得匆忙,我甚至没来得及再问他几个画画的问题,也没能记住他的姓名。

  往后经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无从打听他的去向,不知他后来是否依旧作画,是否还会回到那条有水杉的南方。

  可他留给我的东西,从未消散。

  他教会我的笔法,让我跳出了乡间涂鸦的局限;他描摹的山水灵猴,丰富了我童年的审美;最珍贵的,是他借着笔墨与南方见闻,让我知道,平原之外还有天地,黄土之外还有青绿,粗粝的日子之外,永远有笔墨、诗意与远方。

  那条年年清淤的小河,不仅疏通了两岸的水土,也借着一群异乡挖河人的到来,借着一个无名画师的笔墨,疏通了我年少懵懂的心河。

  河水依旧弯弯向东,泥沙来了又去,河床清了又淤,人世聚散亦是如此。有的人来过,不留姓名,却像那年落在画纸上的炭痕,轻轻一笔,就永久留在了岁月深处,温润了一生的光阴。

  (作者系内蒙古民进开明画院原院长)

作者:刘朝侠
责任编辑:吴桂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