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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朝侠:小河弯弯向东流(七)

发布时间: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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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温顺流淌的小河,大多时候是柔软、亲和的,滋养草木,抚育生灵,承托我们轻盈的童年嬉闹。可它也有暴戾汹涌的时刻,藏着平原洪水原始的野性,留下两段惊心动魄、刻入骨髓的往事。

  先说大水。

  鲁西南的盛夏,暴雨说来就来。连天的雨幕笼罩平原,连绵几日不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黄土吸饱了雨水变得沉黏,田野沟渠全部灌满积水。原本平和舒缓、温吞东流的小河,骤然变了性情。

  上游山洪奔泻而下,河水陡涨数尺,整条河道被浊黄的洪流填满。水波不再温柔,翻卷着厚重的浪头,裹挟着水底的淤泥,由西向东奔腾冲撞,水声轰鸣,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大地震颤的回响。河道堪堪容不下暴涨的水流,浪尖一次次漫过岸坡,眼看就要溢出河堤,漫进村庄,侵吞岸边的田地与屋舍。

  洪水裹挟着上游的杂物奔涌而来。不知是哪处河岸坍塌、哪户人家受损,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无根的树木、断裂的枝干,还有些残缺的小木家具、零碎木料,在浊浪里沉沉浮浮、旋转冲撞。无人知晓这些物件的来路,它们被洪水无情卷走,顺着陌生的河道漂流而下,满目乱象,看得人心惊肉跳。

  村里的人都被这滔天大水惊动了。胆大的汉子三三两两登上老石桥,或是立在高高的河岸上,静静观赏这百年难遇的洪流。我们孩童既畏惧轰鸣的水声,又按捺不住好奇,挤在大人身侧,望着奔腾不息的浊浪,心底满是震撼。

  有人最先发现了异象。

  浑浊的洪流之中,有无数银亮的身影翻跳起落,成群的大鱼破水而出,在浪尖上打挺、摆尾。这条小河本就与黄河水系相通,这些顺势而下的,正是地道的黄河鲤鱼。有的脊背青黑,沉稳厚重;有的通体赤红,鳞甲在阴雨天里依旧泛着亮光,红得夺目。鱼群随浪起伏,鳞光闪烁,在浊黄的洪水里划出一道道亮色,煞是壮观。

  最让人震惊的,是一条硕大无朋的鱼。

  那鱼身长逾一米,身形粗壮,远非寻常鲤鱼可比。它顺着洪流游至石桥桥洞下,许是桥洞束窄了水流,此处水势骤然变缓,大鱼便停驻下来,在桥洞内侧盘旋往复,不再随波逐流向下游奔去。庞大的身躯拨开水流,搅动出一圈圈巨大的漩涡,气势慑人。

  岸上众人哗然,纷纷聚拢过来,都说是河里的鱼精现世。几个壮年汉子当即合计,要把这条大鱼捕上来。

  最先上阵的是渔网。汉子们站在岸边,将大网奋力撒向桥洞,稳稳兜住大鱼的身形。可这巨鱼力气惊人,尾鳍猛地一甩,力道千钧,坚硬的网线瞬间被挣断,网眼撕裂,它身子一纵,轻易就从破网中脱身,依旧在原处盘旋,丝毫没有逃窜的意思。几番下网,次次无功而返,渔网反倒破损得不成样子。

  众人不肯罢休,又取来田间劳作的草叉。那是平日里用来翻挑麦秸、干草的铁叉,铁齿坚硬锋利,木柄修长趁手。汉子们屏住气息,瞄准水中巨大的黑影,一次次奋力刺下。无奈水色浑浊,鱼身灵动,巨鱼总能在叉尖及身的瞬间侧身躲开,铁叉次次刺入空荡的水流,只搅起阵阵浑水,连鱼鳞都未曾伤到分毫。

  几番尝试皆告失败,人群里有人回家取来了火枪。

  那是旧时留存的土枪,枪管厚重,不似如今的火器精巧。装填时要先灌入粗颗粒的砂石,再压实足量的黑火药,一经击发,铁砂四散喷射,覆盖面广,冲击力极强,是乡间威力最大的猎具。持枪的汉子站稳脚跟,枪管对准桥洞下盘旋的大鱼,凝神瞄准。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雨雾,震得河面都微微震颤。枪砂射入水中,精准击中巨鱼身躯。顷刻之间,河水翻涌出一团鲜红的血水,在浊黄的水流中慢慢晕开,触目惊心。

  大鱼受了重创,身形剧烈翻滚,却依旧不肯下沉。众人见状一拥而上,草叉齐刺固定鱼身,破损的渔网再次合围拉扯,合力将这条一米多长的巨鱼,硬生生从桥洞的洪流中拖拽上岸。

  那是我生长在内陆平原,从未见过大海的孩童生涯里,亲眼见过最大的鱼。那条暴雨中的洪流,那条盘旋桥洞的巨鱼,人群捕鱼时的紧张搏杀,连同轰鸣的水声、震耳的枪响,交织成一段惊心动魄的雨季记忆,永久烙印在我心上。

  如果说捕巨鱼是惊心动魄的奇观,那另一段往事,便是直击生死、关乎性命的劫难,是我与这条小河之间,最凶险的一次对峙。

  平素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小河温顺得像玩伴。河水不深,水流平缓,我们常年在水里洗澡、游泳、扎猛子,无拘无束。经年嬉水,我练出了一身扎猛子的本事,凭着一口气潜游,能从南岸入水,径直扎到北岸,身子浮出水面,刚好抵达浅滩,抬脚就能走上岸来。兴致来时,再从北岸猛扎下去,横穿河道重回南岸,少年的底气,全来自这一身水性。

  那年盛夏,日头毒辣,暑气蒸腾,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午后无人,我独自来到河边,只想扎几个猛子,借河水消解满身燥热。彼时我年纪尚幼,懵懂无畏,脱光衣衫,凭着往日的经验,从南岸岸边深深扎入水中。

  我憋着一口气,循着早已熟悉的河道距离潜游。按照平日里的分寸,这个距离早已横跨河道,抵达北岸浅滩,只要挺身站起,头部和胸膛必然能探出水面。

  我用力挺直身子,脚下触碰河床,挺身而起——头顶却是厚重冰凉的河水,视线一片昏暗,口鼻依旧深埋水下,根本触不到空气。

  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生出刺骨的恐慌。

  坏了。

  我所有的水上本事,全系于扎猛子潜游,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游泳技艺。此刻胸腔中的气息已然憋到极限,耳膜嗡鸣,窒息感死死裹住全身。脚下踩着松软流动的河底流沙,稍稍一动便往下陷,立身都不稳当。死亡的阴影,隔着一层流水,真切地笼罩住我年幼的身躯。

  奇怪的是,极致的危局之下,我竟莫名生出一份冷静。慌乱无济于事,一旦张口吸气,河水灌入肺腑,便是万劫不复。我死死闭住口鼻,强忍胸腔的炸裂感,双脚稳稳踩住河床的流沙,朝着北岸的方向,一步、两步、三步……稳步挪动。

  十几步艰难的跋涉过后,头顶终于冲破水面。新鲜空气猛地涌入胸腔,我大口喘息,浑身脱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哪怕身在凉水中,也止不住心底的寒意。

  这场死里逃生的险情过后,我才弄清缘由。

  就在我独处玩水的当日,上游刚下过暴雨,山洪过境,无形中拓宽、加深了我们这段河道。往日的河道宽度、水深都是我刻在心里的标尺,可洪水改变了河床地貌,河道变宽,水深增加,我凭着旧有的经验判断距离,潜游到往日该靠岸的位置,实则仍处在河道深处,水深过头,挺身自然无法出水。

  那一步之差,便是生死之隔。

  这是我与相伴童年的小河之间,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交集。它平日温顺如友,暗藏的变数却能瞬间夺走性命。那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我早早懂得,自然从不会对人格外温柔,平静之下藏着凶险,经验之中藏着误区。人在水土面前,永远要心存敬畏。

  一条小河,遂有了两幅面目。晴日温顺,滋养童年百态;雨季暴戾,上演生死奇观。温柔与狂野,馈赠与凶险,全都被这弯弯东流的河水收纳其中,一同刻进了我的生命肌理。

  村边两口井的味道,也一同刻在了骨血里。

  家北的井紧邻小河,地下水源互通,水质清冽甘甜,盛在粗瓷碗中,凉丝丝入喉,暑天饮下,通体舒爽。家前的井靠着村南人称“大坑”的水塘,塘水淤积死水,连带井水也带着一股眼药似的苦味,难以下咽。从小到大,我只偏爱村北临河的井水,那是故土最本真的滋味。

  小河弯弯向东流。它带走了六十年代的苦日子,带走了我们赤裸嬉戏的童年,带走了平原上无尽的黄土与长风。

  后来我远行他乡,喝过城里的自来水,喝过瓶装的甜水,却再也没有一口水,能像村北的井水河水一般,直抵心口。也再没有这样一条弯弯的小河,能盛得下我整座贫穷、古老,却温热绵长的故乡。

  (作者系内蒙古民进开明画院原院长)

作者:刘朝侠
责任编辑:吴桂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