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民进网站 > 民进风采 > 民进艺苑 > 文学作品

谢华:寻访三位作家的蒋家村

发布时间:2026-08-05
来源:
【字体:

  在中国地图上,叫蒋家村的地方有无数个。然而,确有三位著名作家出生在不同地域但同名的蒋家村。这三个蒋家村有着不一样的特点:丁玲出生在湘北常德一个鱼米之乡,后来成为响当当的文学巨匠;艾青从小在浙中金华畈田之中长大,被誉为中国诗坛泰斗;麦家则出生在浙西六百年历史文化名村,是谍战文学高手。三位名人的蒋家村让我产生好奇,我决定前去寻访三位作家的源头,踏上他们的足迹。

  雨落蒋家村:一场与丁玲故乡的沉默对话

  每年的春末夏初时,江南总是多雨的。柔和而细腻的雨落在湖南常德佘市桥镇蒋家村的黑瓦上,又从檐角滴落下来,叮叮咚咚地敲打着檐下的青石板。丝丝凉意袭来,我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进村子,来寻找作家丁玲曾经在故乡生活过的痕迹。

  村落虽显得陈旧,但不失古朴与安谧,不知有多少故事在这里藏匿。有些老墙已出现斑驳的迹象,不少被风雨侵蚀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黄泥,几处高高的马头墙还依稀看得出大户人家的气象。如今,老屋在岁月的烟雨中显得有些沉默和疲惫,穿行在几条窄而深的巷子里,我想象着那个叫“蒋伟”的女孩,当年是如何从这些巷子中走出去,最终成了我们所知道的“丁玲”的。

  找丁玲的旧居并不困难,热情的村民愿意为我引路,如同自己的邻居来了远方的客人一般。走到丁玲故居门前,我看到的是修缮一新的仿徽派建筑,但还是少了些古风古韵。黑色烤漆木门上的铜环依稀有一点铜绿,除我之外,不知谁还会刻意登门叩响。

  院里非常静谧,能够闻到一股老木料和潮湿苔藓的味道。站到天井处仰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小小的天。遥想当年,十几岁的丁玲也一定在这里看过天吧,她是否猜想过天空到底有多大呢?又是什么,让这个女孩子最终离开这个家,走向外面更为广阔的世界呢?

  她出生的这个叫蒋家村的地方,世代遵从传统宗族礼节,生活一成不变。她是女儿身,却又偏偏生了一副不安分的脾性。家乡给她的,可能并不是温暖的怀抱,反而是最早让她感到压抑和束缚的牵扯。每一处铺满青砖的街头巷尾,都回荡着循规蹈矩的老妇人的脚步声;每一座老宅背后,都隐藏着一双眼睛,等着检验一个女子是否堪名“闺秀”。她纵容着心中想要的爱情,想要改变时代的渴望,而这些,与这片土地上缓慢而重复的节奏,向来就格格不入。

  丁玲在她飘摇的童年时就注定与文学结缘,孤独敏感的她常在书籍中寻找生命的答案。最重要的是,她母亲经常用民主主义思想教育学生,也教育她。于是,17岁时,她毅然离开这座老屋,离开故乡,和好友外出求学。跨出这个院子的门槛,就不再回头,也不再对故乡割舍不下。她舍弃了父辈给她取的名字——蒋伟,仿佛斩断与旧家族、旧身份的脐带,如同蝉蜕一般,变成了一个全新的自己——她成了“丁玲”,而她的本名蒋伟,却鲜为人知。带着这个崭新的身份,她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用自己的热血与灵魂去写作,去爱,去投身革命。青年时期,她发表了《莎菲女士的日记》等作品,受到叶圣陶的赏识,在文学界引发很大震动。然而这篇作品却同她的命运一样,历经沧桑,备受责难。不管旁人如何议论,她都毫不在意,坚持走自己的路。从北京的胡同,到延安的黄土地,再到北大荒的风雪,她走过一条许多文人梦想过,却未必能够坚持走到最后的路。

  她志同道合的丈夫胡也频被国民党逮捕并英勇就义,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暗暗发誓,要为丈夫复仇。这也促使她后来坚定地加入共产党,并全身心地投入到革命的火热斗争中去。她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蒋家村,在这些曲折的经历背后,似乎早已变成一页可被轻轻翻过的序章。

  但是,即便她身在远方,终究还是忘不了自己的根。总有一些不经意的瞬间,会让她突然想起故乡。也许是一道菜、一场夜雨,或只是一阵没由来的思绪……其实那都是故乡在她的身体里留下的痕迹。抗战结束后,远在北方的她,会不会在某个寒冷的夜晚,忽然回忆起故乡院子里那株蜡梅的清冷幽香?抑或曾经沾湿脚底的青石板路?

  我刚走出丁玲故居没多久,雨就停了,但是太阳还是躲在云层里不肯露面。漫步到村口,我遇见一位从田间劳动归来的老农,他的脸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好像是这片土地给他留下的印记。我试着问他丁玲年轻时的旧事。老人停下脚步,用手拂去裤脚上的泥土,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淡淡地笑着说:“哦,你说蒋家那个出了名的姑娘啊……知道,知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语气平淡里带点家常。过去的事提起来也不过如此,生活就是这样,逝者如斯。

  那一刻我明白了,在丁玲眼里,蒋家村是她一生反抗和超越的起点,而对蒋家村来说,丁玲可能只是漫长岁月里一个匆匆过客,就如同春风过处,湖面的波澜那样微不足道,转瞬即逝。土地从来都是沉默的,它承载一切,也渐渐淡化一切。才女的名声、命运的起伏,最终都会被日常所内化,变成乡人随口一句“知道”,然后重新回到插秧收稻、婚丧嫁娶的日常琐事中。

  回首顾盼,氤氲中炊烟处处升腾,有气定神闲之态。蒋家村虽未真正困住这不羁女子的身躯,却也从未切断与她的血脉亲情,这是属于故乡与游子间无言的对话。

  这里是丁玲当初走出去的地方,她最后一次回到故乡,迄今已有数十年。她从这儿走出去,成了丁玲。这儿也因她的存在,带来了影响。人与地,彼此相望,各自完整,也都各自深以为意。

  心归处,是故乡:艾青与蒋家村的精神纽带

  艾青的故里也叫蒋家村,但当地的人们习惯称这里为蒋村。它位于浙江金华傅村镇畈田一带,在地图上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点,可就是这个小小的村庄,迄今为止还保留着36幢明清古建筑,并依托诗人艾青出生地的文化资源,打造出特色文旅品牌。艾青生前始终牵挂故乡的发展,不论他走得多远,始终对家乡念念不忘。

  我到畈田蒋家村时,正值桂花盛开的季节,满树的金桂如同点点繁星镶嵌在翠绿的枝叶间,释放出醉人的芳香。艾青故居旁边的那株古樟树树龄约1100年,树高28米,冠幅覆盖近300平方米,枝干虬曲如龙,树皮皲裂似甲,虽历经岁月沧桑,却依然亭亭如盖。有几位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说着家长里短,他们肤色黝黑,眼神平静。我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们毫不在意地抬头看了我一眼,便又继续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聊了起来,悠然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想来,这和艾青年少时见到的景象,大抵相同吧。百年过去,这里的民风还是那么淳朴,似乎并没有变化。

  艾青,原名蒋正涵,号海澄。他18岁离开故乡,此后回去的次数并不多。在他的诗里,虽然看不到他对故乡的直言抒怀,但可以侧面看出他的思乡情怀:他念念不忘的是那片浸透着香气的土,那弯可爱的小河,以及那片土地上朴实无华的乡民辛勤劳作的身影。

  他写过一句特别有名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片土地就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蒋家村。这里有他从小见惯了的红土,不知道多少代人的汗水洒在这里。每当下完雨后,泥土变得更红了,土地柔软得有些黏脚。这土地就像这里的人一样,想要挽留每一个过客。

  按照村里老人指的方向,我找到艾青老宅的位置。原来五进两厢的楼屋带天井,现在已经完全改变了面貌,仅几块零散旧基石还堆在墙角处。一位拄着拐棍的老奶奶用惯常的口吻说:“那时候,谁能想到他后来成了大诗人呢?”她似乎并没有因自己是大诗人的同乡而显得有多自豪,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在蒋家村里漫行,我想起艾青诗中写过的一些人——像大堰河那样的保姆、皮肤黝黑的农民、弯腰在田里拾稻穗的妇女。如今村子里大多只见头发花白的老人和跑来跑去的孩子,年轻人很少,大多出去打工了。村里的房子有老有新:旧的木楼是百年前留下的,而新建的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墙面上还写着“乡村振兴”四个大字。老的和新的挨在一起,各有优势,谁也不占上风。

  一位姓蒋的老人请我去他家坐坐。他说他的祖父和艾青是堂兄弟,也算和诗人沾亲带故。老人拿出一本珍藏的《艾青诗选》,书脊已经裂开,纸页也发了黄,看来是经常翻阅。“他是我们蒋家村的骄傲。”老人说着,脸上有点自豪的神情。随即他又叹了口气,用有些遗憾的口吻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十个有九个不知道艾青是谁了。都在外面打工挣钱,只有过年才回来几天,谁还惦记什么诗人。”

  我从老人手里接过那本70年前出版的《艾青诗选》,随手一翻就翻到《北方》那一页:“……我爱这悲哀的国土,古老的国土——这国土养育了为我所爱的世界上最艰苦与最古老的种族。”诗里写的是北方,但又何尝不是写他的故里南方呢?那种“最艰苦与最古老”,在今天的蒋家村依然看得到:老人们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脸上的皱纹是岁月留下的印痕;孩子们清澈的眼睛里,闪着对外面一切事物的好奇。

  夕阳洒下余晖,此时,袅袅炊烟已升起,一幅美丽的乡村画卷徐徐展开。也许正是因为这片安静美丽的土地,艾青的每一首诗里,都有深深的乡愁和怀念之意。

  出了村,又经过那棵千年老樟树,原先聊天的那些老人都离开了,只有几片樟树叶落在光滑的石凳上。这让我想起艾青的《我的父亲》:“父亲坐在门口石凳上,望着儿子越走越远,明知儿子不会回头,却还是久久地望着不肯离去。”

  艾青离开这里后,只回来过四次,每一次都没有长住。但是,这不能说明他的心远离了故乡。就像他在诗中写的:“我的诗献给生长我的小小乡村——卑微的,没有人注意的小小的乡村,它像中国大地上的千百万的乡村。它存在于我的心里,像母亲存在于儿子心里。”

  夜幕降临,村庄慢慢遁入夜色中,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艾青诗中写到的保姆、农夫、母亲似乎从纸上走出,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光、一种熟悉的气息。纵然诗人离开我们已30年,他的故乡依然在这里。文字永远都不会消逝,也许,这就是艾青和蒋家村之间最深的联系:人可以走远,心却一直留在这里。

  乡关何处:麦家与蒋家村的精神对话

  麦家带着对故乡的情结再次回到大源镇蒋家村,内心的情感如钱塘江潮水一样,一浪一浪拍击着他的心岸。他把内心的感受都转化成文字,写在《人生海海》《人间信》这两本书里。离开家乡虽有几十年了,他还是时常回来感受一下乡风的吹拂。

  虽然,他不再是这里的主人,只是一个入乡随俗的“过客”;又或者,他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来到乡村采风的旅人。

  蒋家祠堂是经过多次翻修的“新”古董。走进去后,里面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显得空寂。层层堆叠、错落有致的牌位沉默不语地展现着蒋氏这个家族的绵延不断。当初,麦家对自己的名字有着不可名状的厌烦,他渴望去更广阔的天地,书写一个不一样的自己。如今他成功了,可是当他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时,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仍然有一股来自血脉里的颤抖。他虔诚而又崇敬地向祖先行了一个礼,然后点燃一支香,插在香炉里,在袅袅的青烟中进行一次祈祷。他或许想告诉他们,那个当年从此地出走的少年,并未辱没门庭。出走与归来,荣耀与平凡,在祠堂恒久的寂静里和光同尘。

  就在麦家准备走进村里,去他小时候玩耍过的地方看看时,一阵清脆的读书声穿透寂静,朗朗传来。他循声望去,见斜角处,由老台门改建而成的红色报刊史料研学中心里,几个孩子正站在入口处的草地上,朗诵一首励志的诗歌。他们的校服很时尚,那景象分明和他记忆中的老台门完全相反,与他刚看过的蒋氏祠堂的肃穆景象亦全然不同。故乡的发展以一种笨拙而质朴的方式,试图抓住一点未来的影子。孩子们纷纷抬起头来,望向这个外来者,他们纯净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任何过往。他们是这里未来的主人,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离乡远行,但现在,他们只管疯狂地从大自然里吸取力量。

  村子里没有前几年那么热闹了,年轻人要么住在城里,要么去了外地打工。现在的村子显得非常安静,几百年的老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一些老台门还在,但大多已经破旧不堪,木门被虫蛀出许多小洞。他出生的那幢老台门,已在多年前改成了“麦家书屋”。此时, 书屋二楼的窗口还放着一张旧书桌,许是他当年用过的。老屋隔壁的另一处老房子在原来的地基上新建了小楼,也是白墙黑瓦的新式徽派建筑,衬得老屋灰旧的老墙格外突兀。记忆里那个鸡犬相闻、人声鼎沸的村庄已成为旧日的场景。

  这里有麦家熟悉的一切,他少年时被高高的门槛绊倒痛摔一跤的情形,他仍然记忆犹新。那时候,这一幢老台门里面住着三四户人家,生活起居都在一起,那种复杂而难闻的气味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直到他把这些家长里短写进《人间信》里。他会想起父亲严肃却模糊的样子,给他年少的心留下一道阴影;他想到母亲总是低头叹气,轻声细语的。就是在这样令他有点害怕又依恋着的氛围里,他学会了沉默,拒绝与别人交流,习惯用眼睛观察世界,把自己的心锁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不让外界察觉,甚至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自己厚厚的壳里。后来他笔下那些孤独又内心丰富的人物,大概就是从这幢老宅里走出来的吧。

  如今老宅已经修葺过,山墙立得更加挺直,墙上爬满了青藤和开得正红的凌霄花,成了一道安静的风景。

  离开村庄的时候,夕阳正火红,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映在七扭八歪的石板路上,像要一直延伸向远方。那是一条通向往事的路。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蒋家村,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是每个人回望过去的“遗址”,它不是供人观赏的风景,而是个人精神的源头,一个封存所有成长密码的黑匣子。故乡真正的意义,或许从来不是让你一次次成功归来,而是让你封闭,让你淳朴,甚至给你一点点疼痛。

  车子启动了,村庄渐渐成了后视镜里的镜头和取景框。麦家不感伤。他带来了一点什么?又带走了什么东西?故乡其实一直是个谜题,答案藏在他所有的文字中。

  (作者系民进会员、杭州市富阳区政协委员,原文刊于《清明》杂志2026年第4期)

作者:谢华
责任编辑:叶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