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的魅力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两次谈到黄叔度。
第二则曰:周子居常云:“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
白话曰:周子居常说:“我只要一段时间见不到黄叔度,鄙陋贪吝的念头就已经产生了!”
第三则曰: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车不停轨,鸾不辍轭;诣黄叔度,乃弥日信宿。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
白话曰:郭林宗到了汝南,拜访袁奉高,车还没停稳、铃还没歇就告辞了;拜访黄叔度,却连日留宿。别人问他什么缘故,他说:“叔度如同万顷的水塘那样宽广深邃,无法澄清,也无法搅浑,他的度量又深又广,很难测量啊。”
由此可见黄叔度人格的魅力。
上面两则短文都没正面描写,让我们再仔细端详黄叔度。
《后汉书·黄宪传》曰:
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也。世贫贱,父为牛医。
颍川荀淑至慎阳,遇宪于逆旅,时年十四,淑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阆所,未及劳问,逆曰:“子国有颜子,宁识之乎?”阆曰:“见吾叔度邪?”是时,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见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良不见叔度,不自以为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矣。”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时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及蕃为三公,临朝叹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太守王龚在郡,礼进贤达,多所降致,卒不能屈宪。郭林宗少游汝南,先过袁阆,不宿而退;进往从宪,累日方还。或以问林宗。林宗曰:“奉高之器,譬诸氿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
宪初举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不拒之,暂到京师而还,竟无所就。年四十八终,天下号曰“征君”。
论曰: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远,去玼吝。将以道周性全,无德而称乎?余曾祖穆侯以为宪隤然其处顺,渊乎其似道,浅深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若及门于孔氏,其殆庶乎!故尝著论云。
黄叔度出身贫寒,父亲是牛医,却以度量德行冠绝士林。
十四岁时偶遇荀淑,荀淑长于黄宪二十余岁,却一见折服,直接尊为师表,把他比作慎阳的颜回。
一代大名士郭林宗(郭泰)评他: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
倨傲自负的戴良见过他,归家怅然若失;陈蕃、周举说,久不见黄叔度,鄙吝之心便会复生;陈蕃后来身居三公,还感慨若叔度在世,自己不敢率先身居高位、佩戴官印。当朝重臣自认德行不及他。
他曾被举孝廉、公府征辟,短暂赴京师,随即返乡,终身没有正式出仕做官。四十八岁去世,时人尊为“征君”(被朝廷征召而不赴任的隐士)。他终身不做官,不靠文章功业,纯以德量气度被东汉士人奉为典范。
范晔《后汉书》“论曰”: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远,去玼吝。将以道周性全,无德而称乎?余曾祖穆侯(范汪)以为宪隤然其处顺,渊乎其似道,浅深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若及门于孔氏,其殆庶乎!
白话简释:黄宪没有留下传世言论,但凡是见过他的士大夫,无不折服于他的深远修养,自觉摒除自身瑕疵鄙陋。大概是他道义周全、天性完备,已经高到难以用单项德行来称颂。范汪评价:黄宪安然顺世,深沉近乎大道,无论从浅处、深处去度量,都够不到他的分际;用清、浊去评议,又找不到他的方所。若在孔子门下求学,几乎可以接近颜回的境界。
黄叔度虽然没有留下文章功业,却以其人格修为塑造了中国古代重内在器量、轻外在事功的君子人格典范,直接影响魏晋人物品藻;衍生出“叔度陂湖”等经典典故,长期为诗文引用;同时构建了一种淡然无求的征君隐士形象,为后世士大夫提供修身与出处的精神参照,也拓展了史书评价人物的标准。
他启示今人:评价人不应只看财富、地位等外在标签,内在品格更为珍贵;面对纷繁环境,要有稳定的内心定力,不被外界褒贬轻易牵动;修养本身具有无声的感化力量;面对现实,保持进退从容,不被单一的功利标准束缚人生。
(作者系内蒙古民进开明画院原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