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霜淬秋光,自有橙黄
今日霜降。
风褪去了温柔,带了清肃的凉意。窗外,草尖凝霜,薄白细碎。《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写道:“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霜不是风雨骤至的寒凉,是秋走到极致的沉淀,是季节写给人间的清简诗行。
霜降是秋的最后一个节气,是秋的落幕。草木渐渐褪去浓绿,秋叶簌簌飘落,虫豸蛰伏入土,天地少了盛夏的喧闹,多了一份安静肃穆。古诗里的霜,也多带着清冷孤寂。“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是旅人奔波的寒凉;“月落乌啼霜满天”,是深夜难眠的惆怅。
可当我们真正来到霜降时节,才会明白:霜绝不仅仅是为了萧瑟万物,亦是为了淬炼万物。秋最深、最浓、最动人的颜色,不是秋风丝丝缕缕吹出来的,而是寒霜点点滴滴炼出来的。
春日花开,是自然温柔的馈赠;秋日霜红,是岁月淬炼后的绽放。没有寒霜洗礼,秋叶只会枯黄凋零,黯淡退场;历经霜打,它便在落幕之前,舞出一生最绚烂的姿态。霜降,是秋天留给树叶最盛大、最温柔的舞台。枫叶由绿转橙、由橙变红,层层叠叠,漫山热烈。正是寒霜的打磨,才有杜牧笔下惊艳千古的景致:“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如果说霜染红叶,是霜降最动人的山色,那么霜熟百味,便是深秋最治愈的人间烟火。
民间有言:霜降去苦增甘。霜降一到,人间的味道也悄悄变了。
民间素来有“霜降吃柿子”的习俗。刘禹锡写《咏红柿子》:“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清早,红柿伴着疏星;傍晚,柿子映着落日余晖,愈发鲜亮。寥寥十字,写尽枝头红柿的温润鲜亮。霜降之前的柿子,硬实青涩,满口麻涩,难以下口;唯有几番寒霜慢慢浸润,果子才一点点褪去涩气,果肉里的糖分静静沉淀。待到熟透,一颗颗圆润饱满,像一盏盏小巧的红灯笼,沉甸甸垂在疏枝之间。柿蒂四出,形如如意,又因“柿”谐音“事”,古人便寄下了柿柿如意的美好祝愿,这一枚枚朱红果子,藏着中国人朴素温热的期盼。
街头巷尾,霜降的烟火香气也一同漫开。烤红薯的小摊支了起来,炭火温烘,甜香袅袅,热气氤氲,随风漫过街巷。刚出炉的红薯外皮微焦,内里金黄绵软,热气腾腾,一口下去,满嘴香甜,驱散深秋所有寒凉。糖炒板栗的香气紧随而至。一颗颗板栗经过翻炒、炙烤,褪去生涩,外壳油亮,果肉香甜粉糯。一柿、一栗、一薯,都是经霜之后,大地递来的甜。这份藏在烟火里的甜,便是时节最好的注脚,交织成人间最温柔的秋味。
霜降的深意,从来不止于风景与食物,更藏着生命最通透的修行。能道出此时节深意的,是苏轼,所以写下:“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荷尽菊残,看似萧瑟,却是果实饱满、岁月成熟之时。繁花落尽,浮华褪去,真正的厚重与甘甜,才刚刚登场。
人生亦是一场霜降。我们年少时,偏爱春夏的热烈、繁花的绚烂,总想一生顺遂、永远明媚。可人生从不会一直温暖晴朗,每个人都会遇到属于自己的“霜降时刻”:低谷、沉默、失意、煎熬、无人理解的坚持、默默扛下的艰难。那些寒凉的日子,看似是磨砺,实则是淬炼。
生活的苦涩、岁月的风霜,一点点褪去我们的稚气、浮躁、张扬。人在低谷沉淀,在寒凉清醒,在历练中成长。如同经霜的柿子变甜、红薯变香、板栗变醇,人生所有的回甘,全部来自曾经吃过的苦、熬过的霜。
所谓“去苦增甘”,不只是霜降的物候,更是人生的真相:所有惊艳的成长,都有风霜的成全;所有从容的甘甜,都有岁月的淬炼。
(作者系民进青岛市即墨区基层委员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青岛市作协会员,本文刊发时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