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路在脚跟下
新年又至,正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时候,便想起了地处赣西的家乡,想起了掩藏在家乡一处山凹的古刹——杨岐普通寺,那是杨岐宗的祖庭。杨岐宗属禅宗五家七宗之一,由北宋方会禅师所创。“山河大地,总在诸人脚跟下。”这一句看似平实如家常的话就出自方会禅师之口,后来被奉为杨岐宗风的底色,以“脚踏实地”著称于古今中外。所谓“路在脚跟下”,已将禅意从缥缈的云端一把拉回到充满烟火气的人世间,我们的全部世界,都承载于脚跟与实地接触的那一点上。
想家了,自然也想到了家乡的武功山。早在武功山籍籍无名时,我曾多次徒步攀登,留下美好的记忆。每当奋力登上山顶,雾气在那一刻倏忽散尽,苍茫的高山草甸崭露在眼前,豁然开朗。“山顶的风光”固然好,但最难得的恐怕是一路走上来,那“脚跟下”的真切体验,尽管有着青苔滑过脚跟的踉踉跄跄,也有过荆棘划破肌肤的累累伤痕,还有那气喘如牛的狼狈不堪,但一步一步踩在大地上,却是那么的踏实。路,从来不曾在远方为谁等待,它只在脚跟的一次又一次地落下,才铿然地伸向更深更远的前方。
这“脚跟下”三字,穿过千年时光,仍叩击着今人的心扉。尤其当我们将目光投向脚下这片正在发生深刻变革的土地——当代中国的发展历程,恰似对这古老智慧最雄辩的现代诠释: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发展的答案,从来不是仅在书斋的论辩中产生,而是孕育于田野阡陌、车间厂房、课堂讲台、实验室灯下,以及千家万户的冷暖需求里。就如同登山行路人,哪怕山重水复疑无路,眼前这一步的坑洼与平坦却在脚跟下,随时可以调整下一步的方向与步伐。
这“脚跟下”的踏实,体现在人类历史上规模空前的脱贫事业中,不是纸面上的数字游戏,而是数百万基层干部用脚丈量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头,是因地制宜发展起的每一项微小产业,是“一个都不能少”的执着承诺,是在每一户家庭中的具体回响。从甘肃定西的梯田到云南怒江的索道,变化就发生在那些曾经被天险隔绝的“脚跟”所到之处。路,是修出来的,更是走出来的。
这“脚跟下”的坚实,铸就了“制造”走向“智造”的升级之路。从模仿追随到自主创新,其间没有捷径。它是每一枚芯片的无数次流片试验,是每一扇发动机叶片上毫厘不差的精度追求,是无数工程师在无数个深夜对每一道工序的反复打磨。C919一飞冲天,“奋斗者”号万米深潜,这些令民族昂首、国民骄傲的成就,其根基正是无数默默坚守的“脚跟”在枯燥的研发一线、在嘈杂的生产车间里,日复一日踏出的平凡步伐。
这“脚跟下”的开拓,书写着生态文明的绿色篇章。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逆转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是塞罕坝三代人植下的每一棵树,是库布其治沙人压下的每一株沙柳,是河长湖长们巡查时记录的每一个数据。美丽中国的画卷,由千百万人民一笔一画描绘而成。
当然,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依然严峻。外部风云变幻,内部转型阵痛,犹如行至山腰,雾气未散,险阻仍存。越是迷茫时,越要收束心神,专注脚跟下。国家的规划、民族的宏图终须分解为每一个岗位的尽职尽责、每一次创新的勇敢尝试、每一次改革的坚决落实。唯有“我”的脚踏实地,才可能开辟出“我们”的康庄大道。
“路在脚跟下”,既是个人生命修为的朴素哲理,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砥砺前行的实践哲学。不尚空谈而崇实行,不骛虚声而求实效。中国的今天,正是靠一代代人于艰难困苦中一步一个脚印蹚出来的;中国的明天,也必将依靠这“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的实干精神,走向更加开阔的天地。
人生也大抵如此,尽管是一场漫长的行脚,却始于咫尺之间的抉择与行动。每一步的踏出都是独属于自己的、无人可以替代的历程。其实,我们都已在途中,这条路不在远方,不在别处,就在脚跟下。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委员、国家京剧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