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革命期刊《太白》杂志

1934年9月20日《太白》创刊号封面

1935年9月5日《太白》终刊号封面
南京国民政府于1927年4月成立后,一时间,舆论钳制的法令接二连三相继出台,一系列文化领域惨案相继发生,左联的机关刊物无法刊行。当时,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左翼文艺工作者面临生死攸关的叩问:怎样才能让革命的火种在白色恐怖的重重罗网下不灭而传?
《太白》创刊经过
1934年9月初的申城,秋意渐浓。陈望道、乐嗣炳等人在沪上享有盛名的西餐馆“一品香”,邀请了包括茅盾、郑振铎、叶圣陶,《申报·自由谈》原主编黎烈文、《文学》杂志主编傅东华等12人齐聚一堂。乐嗣炳阐述了创办《太白》杂志的目的,请大家热烈讨论,献计献策。随即,陈望道委托左翼文坛旗帜性人物鲁迅,在东亚酒店邀请一批青年作家进餐,再度讨论创刊诸事宜,茅盾等人再次出席。《太白》杂志未出即形成期待效应。从刊物的命名来看,该刊的备用名称有《话匣子》《瓦釜》《话本》等,最后由陈望道、鲁迅商议,选定为《太白》。陈望道曾对此解释:“一是,当时已有脱离群众语言的‘白话’必须进一步加以改革,使文学语言接近民众,更加有利于表现革命的思想内容。‘太白’也就是‘白而又白’比白话还要白的意思。二是,太白书写方便,易于识别与书写,便于杂志的普及。三是,可以说是当时主要的真实的含义,即‘启明星’。我们中国在传统意义上把天亮后出现在东方天空的金星称为‘启明’,又叫太白。当时旧中国正处在浓重的黑暗之中,但这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我们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战斗,我们是为了迎接胜利的曙光而战斗。”
9月20日晚,在霞飞路一角,《太白》杂志悄然诞生。它由陈望道主编,被生活书店纳入旗下四大名刊之列。在反动派进行文化“围剿”的日子里,不参加左翼文艺组织却始终与鲁迅领导的左翼文艺运动协同作战的陈望道,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投入了战斗。《太白》创刊号的11位编委分别是在文学界享有极高声誉的艾寒松、傅东华、郑振铎、朱自清、黎烈文、陈望道、曹聚仁、叶绍钧、郁达夫等。《太白》编委工作也有鲁迅参与,但出于斗争需要,没有将其列入公开名单。特约撰稿有巴金、丰子恺、老舍、夏丏尊、聂绀弩、夏征农、胡愈之、洪深等68人,以左派作家为主体,组成庞大的创作阵营。
大众化的办刊方向
《太白》创刊号名家荟萃,所刊文章均属精品,在读者市场上形成了巨大影响。卷首文章是署名为“公汗”(即鲁迅)的《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一文。虽然陈望道不算左翼作家,但《太白》杂志把鲁迅的文章放在卷首,这就清楚地表明这是一个代表了时代进步力量的左翼文人的阵地。当时为《太白》撰稿的多为新文学运动的名将,如鲁迅、茅盾、巴金、叶圣陶、夏丏尊、郁达夫、朱自清、许地山、洪深等人,甚至远在东京的郭沫若也曾为之撰稿。
刊期为半月刊的《太白》创刊号一问世,就引发读者市场轰动,盛况犹如一阵狂风吹来,从上海刮向全国,创造了期刊出版后多次再版的奇迹。
杂志的封面很讲究,“太白”二字,是从古碑拓片里挑出来拼成的,配上素雅的花鸟蔬果套色木刻图,大方又耐看,和杂志里那些大众化特色的内容相得益彰。翻开目录,重点一目了然。如创刊号上,为了突出“大众化”的方向,在排版的时候,特意将《怎样打倒方块字》和《和一个学生的对话》两篇短论,向下移动两格,用方框标出,就是要让读者一眼就能注意到。为了让“大众语”深入人心,为人民大众所掌握,陈望道还利用《太白》杂志,提倡用大家日常写的“手头字”,也就是“简体字”来写作。
首倡“科学小品”
“科学小品”最早是从《太白》杂志开始的。在《太白》创刊号上,专辟一个叫“科学小品”的栏目,而这个名词也是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难得的是,该期还作为理论倡导,刊登了当时在上海从事中共地下文化宣传工作的柳湜作的《论科学小品》一文。创刊号上还刊登了周建人的《白果树》、贾祖璋的《萤火虫》、刘薰宇的《半间楼闲话——白画见鬼》及顾均正的《昨天在哪里》,这些都是作家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此后,“科学小品”成为《太白》每期固定的栏目,前后共刊发66篇,除个别稿件外,均由上述4位“特约撰述”执笔,稳定的作者队伍为名栏的建立提供了保障。《太白》上的“科学小品”,不像严谨的科学著作或教科书,作者们喜欢从日常生活中取材,尽量避开那些枯燥的名词,用老百姓听得懂、喜欢听的活泼明快的大众语来写;也常以大家耳熟能详的对话、讲故事等形式,巧妙地将民间谚语、俗语、典故或小诗句夹在中间,让读者喜闻乐见,读来融会贯通。
随着《太白》的提倡,文化圈内很快就有了回应。类似的专栏也在《读书生活》《科学趣味》等杂志出现。生活书店、中华书局等出版社也争先恐后地出版了有关“科学小品”的书。一时间,读“科学小品”成了读书人的一股热潮。
叶永烈曾探究“科学小品”一词是不是真的最早出现在《太白》杂志上。叶永烈在读大学时,就曾进行专门研究。1962年4月的一天,叶永烈为了弄清“科学小品”的由来,专门到著名科普作家高士其家中拜访。高士其很明确地告诉他:“科学小品这种形式,确实是在1934年陈望道先生主编的《太白》半月刊上第一次出现的。”不过,陈望道是不是最早提出“科学小品”这个词的人?高士其说自己也不清楚,他建议叶永烈,去请教当时担任复旦大学校长的陈望道。
叶永烈先到北京大学图书馆查阅《太白》杂志,把《太白》杂志上“科学小品”专栏刊登过的文章,一篇不落地通读了一遍。而后,叶永烈写了一封求教信给陈望道,在信中诚恳地请教“科学小品”名称的起源问题,并附上了自己的研究文章《科学小品探源》一文的初稿。陈望道在百忙之中做了认真的答复,全文如下:
叶永烈先生:
来信及大作《科学小品探源》都仔细读过,对于先生探本穷源的精神深为感佩。
我国刊物上登载科学小品确是从《太白》半月刊开始。《太白》半月刊自始就以刊行科学性、进步性的小品文为自己的任务,以与当时的论语派、以所谓幽默小品为反动派服务的邪气抗衡的。至于“科学小品”一词究竟是谁最先提出,我也已经记不清楚,可能是我提出,并得到《太白》编委诸同志,并得到撰稿的诸科学家同意的。当时的《太白》撰稿的科学家也许比我更记得清楚。
大作奉还。并致敬礼!
陈望道
十二月九日
陈望道的这封回信,明确地印证了“科学小品”这个名字,是在《太白》杂志开始用的。
停刊原因
《太白》杂志表面上看不谈论政治,但翻开里面的文章就能发现,它其实有着非常明确的政治观点和文化态度。正因如此,它很快就被当时的反动政府打压。面对重重压力,《太白》宁可停刊,也不妥协,最终于1935年9月5日出版的第2卷第12期后,画上了一个句号。这份杂志虽然只存在了不到一年,出版24期,却在那个沉沉的黑夜里,划过了一道耀眼的光芒。
《太白》停刊,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编辑和读者之间缺少交流。除了第一卷第四、五期开辟“通信”栏目,以及最后一期《编辑室告白》宣布停刊之外,编辑几乎都藏在幕后,很少露面。
当时陈望道和生活书店之间意见不合,也埋下了隐患。据曹聚仁回忆,“生活书店本来安排陈望道和徐懋庸、曹聚仁共同编辑《太白》。但陈望道坚持要自己的学生夏征农来做助手,这就在内部产生了矛盾。后来杂志销路不振,生活书店最终决定停办。”
对于《太白》来说,它的奇绝在于刀锋之下。它借十里洋场的喧嚣,巧妙地将左翼革命思想织入在字里行间。既能振聋发聩地参与着炽烈至战阵的角逐竞争,又能将革命的呼声与市井的节奏融合得浑然一体,展现出惊人的文化生存智慧。
(谢华系民进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