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丽宏 书

　　儿时，过年的那几天，似乎集中了一年中所有的兴奋和欢乐。

　　最初的兴奋，往往是从一张或者两张贺年卡开始的，外地的几个亲戚想得很周到，每年总是给我们家里的每个孩子都分别寄来贺年卡，再写上一句鼓励的话。那时的贺卡远不像现在的品种那么繁多，白色的卡片上，画一个穿红衣裤的男孩在放鞭炮，一个梳冲天小辫的女娃站在一边紧张得捂住了耳朵……这样的画面，至今仍历历在目。收到贺卡，离过年就不远了。

　　除夕的前几天，大人就开始做过年的准备——采购“年货”，用小石磨磨糯米粉，炒花生、瓜子，烧各种各样的菜……

　　最令我兴奋的，是跟父亲去书店买年画，那是60多年前的往事了。选购年画时，父亲总是表现得很民主，我的意见变得十分重要。我不喜欢那些骑在鲤鱼上的胖娃娃，也不喜欢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梁山伯祝英台之类。记得有一年，和父亲一起去买年画，当时我正在读《三国演义》，画店里有一张很大的《三英战吕布》，4个骑马的战将围作一团。我一眼就选中这张画。父亲笑着问我：“过年，家里贴一张打仗的画？”我以为他不知道三国故事，结结巴巴恨不得一下子把我读到的三国故事都讲给他听。父亲拍拍我的头，说：“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你喜欢，就买这张吧。”这一年，《三英战吕布》就在我们家的小饭厅里贴了整整一年。在我的印象里，《三国演义》的人物就是这张年画上的模样。几十年过去，这种印象一直还在，以至于后来看电视剧《三国演义》时，还觉得里面的人物造型不对头……

　　除了买年画，还有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就是放鞭炮。红色的大鞭炮放在地上，用一支冒着青烟的香去点鞭炮腰眼里的导火索，因为紧张，那支香颤抖着，老也点不着导火索……而当导火索滋滋地冒出火星时，那种期待的兴奋就达到了顶点。这样的情景，此刻也仿佛就在眼前。我想，中国人，如果小时候没有放过鞭炮，童年的欢乐就显得暗淡而无声了。所以现在城里不许燃放鞭炮，对城里的孩子们来说，可以算是一件遗憾的事情。现在过年，安安静静，是另一番气氛了。

　　这些年，通过邮局寄来的贺年卡也越来越少了。不寄贺卡，亲友的牵记和新春的问候当然不会中断。春节将近，桌上的手机响个不停，贺年的微信从全国各地甚至遥远的异域发到我的手机里。微信贺年，已经成为新的习俗。对发来新年祝贺的朋友，不能来而无往，总要回应一下。我曾经埋头于手机，用拇指在手机键上打出不同的贺词，回复手机贺年的各种各样的朋友。做这件事，耗费我很多时间，而且弄得头昏眼花。对我这样渐入晚境的老者来说，过年早已失去了儿时的兴奋和激动。新年的钟声敲响时，常常会为时光的流逝感叹。除夕和春节的交接之时，我总是习惯于一个人静坐在我的小书房里，心里默默地想，这一年中，我做了些什么？是不是虚度了对我越来越显得珍贵的岁月？为手机微信花费这么多时间，实在有点不情愿。于是忽发奇想，能不能用一个简单一点、花时间少一点、也能保持我个人风格的方式，来回复那些雪片一般飞来的手机贺年微信呢？我想到的方式是，用毛笔在笺纸上写几句诗，内容既能贺年，也能表达我的心情，然后拍照。写在笺纸上的贺词照片，就是我的微信贺年卡。发一张照片，比在微信中写贺词，要省事许多，瞬间就能把贺词照片作为回复发到朋友的手机。

　　第一次在笺纸上书写贺词，我想到了明代文徵明的一首诗《甲寅除夜杂书·其三》：“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拣旧诗。莫笑书生太迂阔，一年功事是文词。”我没有照抄文徵明的诗，略作改动，借此表达自己的心情：“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写新诗。窗外梅花已含苞，静候春风展花事。”我用的是成都的薛涛笺，那是唐代女诗人薛涛创造的艺术笺纸，有水墨花卉印在笺纸上作为背景。收到我用书笺回复的朋友们，都非常开心。这已经是10多年前的春节了，自此以后，每年过年，我都如法炮制，在不同的笺纸上，写不同的贺词，拍成照片，作为我的贺年帖。我的贺词，有时是自己的诗文，有时是脱胎于古人的诗句，有时是三五个字的祝福。我从书桌抽屉中找出这几年逢年过节写的贺帖，其中有：“龙走蛇舞迎新岁，惊雷响时万物春”“野有闲人余岁短，身无长物剩诗多”“元气丰沛涵新瑞，旦云绚烂迎吉祥”“虎归林野除疠疫，兔跃人间报祺祥”“但得友亲常健好，由来元旦万事新”“夜闻归雁生春思，星汉通宵又新年”“万事转头成旧梦，春来定有好花枝”“元夕点灯祈良愿，明月多应在故乡”“他乡纵有当头月，不如家山一盏灯”“但驾清风如佳境，不学叶公惧真龙”……这些贺词，也许没有多少新意，但确实表达了我在辞旧迎新时的心情，还有一些滋长于心的美好愿望。

　　有些文友和书画界的朋友，发现我喜欢用笺纸写贺词，便赠我各种各样不同的笺纸，有的古朴，有的新颖，其中有谈桃林家传的古笺纸“谈笺”，有画家唐子农自制的梅花笺，有朵云轩特制的“斗草笺”“朵云诗笺”“朵云轩雅笺”，有几近失传的“浣花笺”，还有来自各地的“北平笺”“百花笺”“百禅笺”“长安笺”“甘州笺”。最使我感动的，是上海图书馆的黄显功先生赠我多种请专家制作的仿古笺，荟集了古时不同朝代各色各样的文人笺纸。这些笺纸，琳琅满目，观赏它们，是艺术的享受，用毛笔在纸上书写，更是欢愉之雅事。如果只是供我过年写帖，我也许一辈子也用不完这些笺纸。还好一年四季有很多节日，元宵节、清明节、劳动节、端午节、国庆节、中秋节、重阳节、元旦，每逢过节，都可以用这些笺纸写帖拍照，在手机中回复来自天南海北的节日问候。

　　此刻，窗外寒风呼啸，但是春天已经不远了。在冬去春临之际，大自然的一切声响，都可以听作春天的足音。过不多久，就是马年春节了。今年的迎春帖写什么，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有不少朋友在等候。这些写在笺纸上的诗句，也是春天的脚步声。

　　乙巳岁末于四步斋

　　（作者系民进会员，第七、十、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著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