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勇:摹写时代的精神气象

龙 驹 纸本水墨 舒 勇
提笔画马时,水墨在宣纸上晕染的轨迹,总让我想起与马有关的种种瞬间。从“老马识途”的古老智慧到沙场战马的嘶鸣奔腾,从徐悲鸿笔下悲怆激昂的奔马到新疆草原上汗血宝马清澈如水的眼神,马始终是中国文化精神图谱中一个鲜活的符号。马年将至,我再度凝视这些新近完成的水墨马头作品,历史的回响、生命的体悟、时代的脉搏,仿佛都在笔墨之间悄然归位。
一、明眸如炬:窥见精神
中国画讲究“传神写照”,而“神”,往往凝聚于那一点精妙的“阿睹”之中。我创作的以马头为主体的作品,虽多取侧面凝视之姿,灵魂却在那一双眼睛中。记得随全国政协书画室赴新疆采风时,与汗血宝马目光相遇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那不是一匹马的眼,那是一扇能与灵魂对话的窗。从那时起,我明白:画马的真谛,不在其形,而在其神;不是描摹外表,而是沟通心灵。
在这些作品中,无论造型与构图如何变化,马的眼睛始终是核心,眼神坚定而深邃。在技法上,我常以淡墨层层晕染,于瞳孔中心留出一隙空白——那是光,是灵,是马与天地相接的通道。鬃毛以浓墨挥洒,如风中烈焰,眼神却静如深潭。这一动一静间的张力,恰是传统哲学“阴阳相生”的视觉体现。那眼神中,有历史的层叠:霍去病麾下战马的坚毅、丝绸之路上驮马的坚韧、徐悲鸿笔下“哀鸣思战斗”的不屈……它们承载着文明的记忆,也静静凝视当下,眺望远方。
二、水墨为语:留白之处,天地自成
这些水墨马头置于画面中心,余处大量留白。这不仅出于形式考虑,更是一种哲学自觉。中国水墨的妙处,在于“以少胜多,以无含有”。那片空白,是天空,是草原,是历史长河,更是观者想象驰骋的原野,马立于其中,顶天立地,暗合“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无”之空白,反衬“有”之生命。尤其一幅马首侧望之作,更是通过留白引人遐思:它将奔向何方?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长安道,是“雪上空留马行处”的边关,还是新时代的壮阔征程。
墨色之中亦藏智慧。浓墨挥洒似剑出鞘,展现鬃毛飞扬之势;淡墨皴擦如云似雾,勾勒肌理微妙起伏;焦墨点睛宛若投石入水,激起全幅精神涟漪。墨分五色,五色又生万象,恰如《易经》“生生之谓易”的变易之道。水墨在纸上的每一次渗透、每一次晕散,都是不可重复的生命印迹,都是独一无二的精神写照。
三、从老马识途到骏马追风:精神意象的流变与新生
对我而言,画中之马从不只是生灵,更是符号、是象征,是民族精神的具象表达。从“老马识途”的生存智慧,到“马革裹尸”的忠勇肝胆;从“白驹过隙”的生命哲思,到“龙马精神”的昂扬面貌——马的文化意象,始终随时代脉搏跳动,伴民族命运演进。
春秋时,管仲“老马识途”,马是经验与智慧的化身;汉代,汗血宝马西来,马成为国力与宏图的象征;唐代,韩幹笔下的照夜白丰腴雄健,映照出“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气象;及至徐悲鸿于抗战时期所绘的瘦骨奔马,则是一个民族危难之际的不屈怒吼。
今天,身处伟大复兴的新时代,我试图通过水墨马头传递三种气息:
一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马的眼神沉静笃定,不见惶惑,那是五千年文明积淀出的自信,是“乱云飞渡仍从容”的定力。二是“面向未来的开放”。马首或直面观者,或遥望远方,目光中有交流的诚意、探索的勇气,是“海纳百川”的胸怀,亦是“美美与共”的向往。三是“砥砺前行的担当”。挺拔的颈项、微张的鼻翼,透出“不待扬鞭自奋蹄”的自觉,与“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使命感。尤其在“一带一路”绵延拓展的今天,马作为古丝路上重要的文化使者,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我笔下的马,呼吸着新时代的空气,眺望着人类共同的前路。它们从历史中走来,向未来奔去,载着中华文明“和而不同”的智慧,串联起各国人民“民相亲、心相通”的愿景。
四、点睛之笔:共写画外之境
艺术的完成,不仅在笔端,更在观者心中。一幅好作品应是一处开放的所在,邀请每一位驻足者进入,共同完成意义的生发。这些马头作品对眼睛的着力刻画,正是为了营造这样一场跨越时空的交流。当你立于画前,与马的目光交汇,你看见了什么?是“雪尽马蹄轻”的塞外苍茫,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春风得意,还是自己生命中某一刻的决然与勇气?那眼中的留白,一如明镜,照见的是观者自身的内心。
曾有年轻观众告诉我,面对这些马头,他想起了独自在大城市奋斗的日日夜夜,马的眼神给了他坚持的勇气;一位老将军说,他忆起昔年战友般的军马,与烽火岁月里的忠诚;一位外国友人虽不解水墨深意,却真诚说道:“我从它的眼中看见了温柔与力量。”不同的回响,正是艺术的魅力所在——它超越语言,直抵人心;连接古今,沟通世界。
这般互动,恰是中国艺术“意在言外”的审美体现。我留下的空白,需由你的想象填补;我点染的眼神,期待你的情感回应。在这个意义上,每幅作品都是未完成的,它静候每一位观者的参与,等待无数心灵的共鸣。而马,这个穿越千年的意象,正是连接艺术与生活、传统与当代、中国与世界的桥梁。
“丙午马年”将至,我以马为喻、以目为窗,试图摹写这个时代的精神气象。实际上,马那清澈的眼神中映照的既是民族千年不灭的精神之火,也是每个平凡人心头不熄的梦想之光。在这眼神中,我们看见自己,看见来路,也看见前路。我愿以水墨这一独特的艺术语言,为当下壮阔的时代,作一份深情而有力的见证。
多年之后,若有人再度观看这些作品,愿他们能从中读到:在这个时代,中国人拥有怎样的眼神——那是历经风雨后的坚定,是拥抱世界的开阔,是走向未来的自信。实际上我真正要画的,从来不仅是马,更是这个伟大时代的精神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