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华:披着故乡的雪走四方
这雪,是我离开老家那个清晨开始下的。
这次回老家待了十天,偏偏在临走这天清早,雪才下。匆匆退房,推开酒店大门,就看见门口那棵老杨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撒了把白糖似的。朋友的车已经停在树下,他摇下车窗朝我喊:“看,你不是老说想见雪吗?总算赶上了。”我心里一下子兴奋起来,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转身走到旁边离车大概两三步远的一棵小树那里,伸手摇了摇树枝。雪沫子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头发上、领口里。
今年这头一场雪,不是漫天飞舞的大片大片的,是我们北方常见的那种干雪——细细的,落在衣服上不会马上就化的,捏一把就成粉了。
朋友的车子过了康安路,不一会儿就上了机场高速,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这会儿下的雪有点大了。那种我最爱的北方的白也更加浓了,机场路两侧的白杨和农田银装素裹,宛如一幅幅美丽的冰雪画卷。
我在想,再过几个小时,我就看不见这雪了,取而代之的是江南的绿。江南有一年四季常绿的树木,都是枝繁叶茂的。田里的冬菜也是绿油油的,空气里也带着湿润的水汽。这么想着,忽然困意袭来,这是因为早上醒得早,怕睡过头赶不上飞机,就对朋友说,你慢点开,我再睡一会儿。酒店到机场平时就要一个小时,现在赶上下雪,所以车的速度也不是很快。正好可以再补一觉。很快,我就进入了沉沉的梦中,不知睡了多久,朋友叫醒我,说到地方了。我打开车门下了车,看见机场停车场上的路灯映照着地上的雪,形成一片片暖黄。他把我送到哈尔滨机场航站楼门口时还说了一句:“江南暖和,下了飞机就得脱掉厚衣服了。”我说是啊,却没舍得抖落肩膀上的雪。
登上飞机以后,我不是那么困了。想到朋友的话,忽念起儿时,在北方料峭寒天中的那些细碎的旧忆。
那时候,哈尔滨有很多棚户区还没有改造,我们家就住在平房里。有一年我放寒假回家,刚进入院中,就见父亲在院里劈柴,所谓的柴火,无非就是那些木疙瘩之类的,很难劈。父亲正在用铁锯先锯出一个口,然后用斧头顺着锯缝劈起来就容易了,斧头抡起来,落下,只听“咔嚓”一声,木疙瘩就劈开了。他穿着旧军大衣,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劈好的柴长短均匀地码在煤块的旁边,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父亲见我回来,手里的斧头停了下来,问了句:“路上还挺顺利的吧?”我“嗯”了一下,放下行李箱,走过去想帮他劈,父亲却连声说:“用不着你,赶紧进屋去,你别碰,外面冷,冻手。”说着的工夫,就把我推进屋里,顺便对着里屋的母亲喊了一声,“老儿子回来了,快整饭吧!”
母亲听见声音走出来,那种开心劲儿真的难以用文字来表述:“可算回来了,火车上买到座位了吧?是硬座还是卧铺?坐一晚上的车,一定把我老儿子累坏了!饭马上就好了,吃完赶紧去睡一会儿。”没过多久,母亲就在饭厅里喊我们爷儿俩吃饭。走近饭桌,一股香气扑面而来,我一看桌上都是我爱吃的,有刚出锅的油饼,有砂锅里炖的酸菜排骨,打开盖子还“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不一会儿就弥漫了整个饭厅。
母亲一边往我的碗里夹着排骨,一边说:“知道你爱吃这个,特意提前炖上的,可烂糊了,还有你最爱吃的油饼。”除了这个,桌上还摆着一盘我小时候爱吃的黏豆包,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还是那么糯,就是里面的豆馅没有加糖,父亲看出我的表情,赶紧进厨房拿出一罐绵白糖,也顺便倒了二两酒。
吃过晚饭后,我们三口人坐在暖和的火炕上包饺子。父亲还特意把灯泡换成二百瓦的,整个室内亮堂得如同白昼。馅子是母亲在我睡觉的时候准备出来的,母亲一边包一边说:“先包出来,冻上,你想吃随时就可以煮。”父亲坐在一边,用他特有的茶缸(罐头瓶)泡上了茉莉花茶,我们父子就这样喝着最普通的茶,聊着最普通的家长里短。那时候,我的哥哥们还都在部队服役,很少有探亲假。我一到省外读书,家里就剩下他们老两口了。
整个寒假,我也写了一些诗歌散文体裁的小稿子,但多数是在晚上写,写好后投寄给当地的报纸副刊。所以我每天早上起来的时间都很晚。等起来时,一拉开窗帘,阳光从窗外透进屋里,让室内变得更加温暖了。那会儿住的是平房,每家都自己烧土暖气过冬。母亲早已将早饭做好热在锅里,怕我起来吃凉了。吃过饭后,我跟着父亲在院子里忙碌,收拾干净准备迎接新年。有时也看着父母跟邻居家的大爷大妈聊着家长里短。他们依旧跟以前一样,见面后便询问我在北京的学习生活状况。有时,我会借用他们的三轮车到几处老破小的居民区去收“破烂”,所收的“破烂”并非废铜烂铁,而是老书、老报刊。在新年即将到来之时,有人会将这些旧物清理掉,价格相当划算。当然也有很多次是去废品站“淘宝”,每次我出去“收破烂”,都会有不一样的收获。所以,往往一个假期结束前,我都能在我住的房间地上堆上好几个纸箱子来装那些收来的“宝贝”。父母也从不责怪我花些没用的钱收这些“破烂”。
那个时候,东北的冬天经常落雪,每当推开房门,看到平房上面的瓦盖都落着一层薄厚不一的雪,像铺了一层白毯子。时常看着炊烟袅袅上升,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狗叫,一切都那么安静、祥和。
而每次返校之前,我都要给父亲留一项特殊的“作业”,就是帮我整理那些收来的藏品,登记造册。父亲整理记录,母亲就负责装箱摆放,老两口配合得非常默契。
返校那天,我买的是夜晚的火车卧铺,这样晚上在车上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就到达北京了。东北早春的天黑得还是早了点儿,实际上家到车站的距离乘坐公交车也就半小时,母亲却提前三个小时给我烙好油饼,执意让我带几张,说饿了就在车上吃或者带到学校给同学尝尝。我坐在饭厅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涌现出一阵阵的酸楚。“多吃点,到了北京就吃不上家里的饭了。”母亲往我碗里夹了块鸡腿,眼眶有点红。父亲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吃完饭,父亲帮我拎着行李箱往公交车站走,我和母亲跟在后面,她反复叮嘱我:“你的胃不好,到学校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按时吃饭,别总是熬夜。”“家里不用你惦记,我和你爸身体也都挺好的,你下次放了假就早点回来……”
到了公交站,正好直达火车站的六路车也到了。我上了车,回头看见爸和妈还站在原地,舍不得离开。车开了好远,他们的身影愈发微小,直至车拐弯之时,便看不到他们了。隔着窗望去,前一日下的雪还没化,白茫茫的一片。看着此情此景,不知为何,鼻子突然一酸,泪水悄然流出。这大概就是,天下父母皆期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吧!
飞机落到杭州萧山机场,还在跑道滑行时,我脱下外衣,把它捧在怀里,不经意地摸到衣领口,感觉还有一点湿,原来那是老家的雪融化后留下的湿痕。这雪痕陪我飞了三个多小时,它好像知道我对老家那份舍不得的心情。
走出机场,迎面扑来的是一阵阵的湿热之气,这与干冷的家乡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街上,大多数人穿着的还都是夏日衣着。我叫了辆网约车,司机师傅用带口音的普通话问我:“你是从北方来的吗?”我微笑着应了一声:“嗯。”他随后补充道:“观你衣着,颇为厚实。”
回到家中,我把那件落有故乡雪的外衣挂在衣架上,然后踏入书房。老伴将我平日乱糟糟的书房打扫得极为干净,这会儿她还在单位上班。我推开窗子,邻居家飘来烧饭的香味,那是江南的味道,跟我老家的咸香味截然不同。
夜晚时分,我难以入眠。脑海里又浮现出这样的景象:父亲劈柴的身影、母亲做饭时忙碌的样子、老宅附近的松花江老江桥,那里有几条通向各地的火车轨道,旁边还有许多老槐树。人力三轮车在飞雪中穿行,车上载着收集而来的老旧书报刊。又想起小时候,一到冬天就跟小伙伴在雪地里疯玩,堆雪人、打雪仗,脸冻得通红,但很是开心。母亲看我玩得高兴,也不急着叫我回家吃饭、写作业,她会把烤好的红薯给我们送来。小时候总觉得冬天太漫长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过得实在太快。
在江南已过了六个冬天,这里的湿冷,是冷到骨子里,即便穿着厚实的羽绒服,风也能从领口、袖口处钻进去。北方是干冷,但屋里有暖气,室内堪比春天。江南人则不敢想象外面零下二三十度,北方人还能在这样的氛围里啃冻梨、吃冰棍。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总嫌雪大扫起来费劲,可到了江南,又常常想起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越想这些,就越想念父母。要是他们还在,我肯定带他们逛遍江南的古镇、城市和山水。带他们走走古镇的青石板路,看看小桥流水和粉墙黛瓦的人家。他们离开这人世间,不约而同都是在冬天。那一天,我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什么也没说,也说不出来什么!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用微弱的声音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人间的雪了吧。”见我穿的棉衣上有几个扣子没有系上,母亲就用她最后的力气很笨拙地帮我把扣子系好。她还是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天冷了,出去别总不系扣子,我点头笑着对她应允着,实际上那一刻,我心里的泪水已经在汩汩流淌了。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冬天,也是她最后一个冬天。
而母亲走了十年后,父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父亲走的那天,他上午还在医院里做着血液透析,但不知怎么,父亲这一天与往日不一样,他非要回家。不论医护人员怎么劝阻,他都不想在医院多停留一分钟,执意要回家,甚至自己要去拔掉胳膊上的针头。哥哥接到医院电话后,火速赶到医院,尊重父亲的想法,把他接回家里。说来也是奇怪,平时父亲血透结束后,都要家人搀扶着走路。而这一次,下了车后,他却坚持自己拄着拐杖走进家门。进屋后哥哥赶紧给他扶上床,让他先休息一下。因为那天我还没下班,就没在现场,听哥哥说,父亲躺下前喝了一小口牛奶,对哥哥说,你把我的寿衣穿上吧……
送父亲灵柩回农村老家那天,天上下了雪,那是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雪很大,纷纷扬扬的。
送走父亲的那个晚上,我记忆的闸门再次打开。我们还在农村的时候,有一年腊月,雪下得特别大,父亲去镇上办年货,回来时天都黑透了。他推着自行车进院,车把上挂满了东西。母亲提着煤油灯出来照,灯光里,父亲像个雪人,眉毛胡子都是白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母亲,还热乎着:“买了几个肉包子,你和孩子们趁热吃。”
那包子真香啊。面皮松软,肉馅饱满,一口咬下去,油汁顺着嘴角流。我们几个小孩子狼吞虎咽,母亲只掰了半个,父亲说他在镇上吃过了。后来我们得知,他根本没舍得吃,省下的车票钱给我们买了包子,借他朋友的自行车骑行二十多里路。离家只剩下几里时,天又下起大雪,车实在难骑,父亲只好推着车回家。
回顾这些旧事,尽管过去生活清贫,但人们内心仍怀揣希望。如同老家的雪,虽然天冷得让人打寒战,虽然雪会把所有东西都覆盖严实,却让人觉得这世界本就该如此素净。
我披着故乡的雪回到江南。衣服上的雪早已干透了,可老家下雪的场景,一直在我心里刻着。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遗忘故乡的雪。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带着江南的烟雨,回到故乡的雪地里,回归已故的亲人身边,永不分离。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我看到窗外有雨。这是江南十一月的雨。空气里飘着中国水稻研究所试验田泥土的味道,小区栽种的树,叶子被雨水冲得油绿,我之前一点没注意深秋江南的树还是如此翠绿。此时的秋雨比春雨更缠绵,我站在窗前看雨景,心里想到老家的落雪。我打定主意,明年冬天,一定要再回故乡,沉浸在雪中。
我认为,故乡的雪与江南的雨,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就会相撞、融合,正如同我对故乡的思念,从来都没断过。
生活在江南,我已习惯了这里的小桥流水、烟雨朦胧之景,也习惯了这里的细致菜品和吴侬软语。我购置的房子,是由政府按照人才引进政策给予的补助,当年那些收来的老旧报刊捐给政府后,也得到重视,在江南建立了红色报刊史料研学中心。这样也是很好了,至少能够传承下去。即便如此,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总会思念故乡,思念故乡的雪,思念故乡的亲人。无论我在外面走到哪里,生活状况如何,故乡始终牵着我,使我不能忘记自己的根在何处!我知我的骨子里依然是北方的豪爽质朴,故乡的雪带给我的那份纯粹与温暖,始终如一。
我会永远铭记这份温暖,在江南的日子里书写自己的人生。
回到江南有一段时间了,我常问老家的朋友,那边有没有下大雪。他们说雪下了,下得比你离开的时候大多了,天也冷了不少,这雪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化了。
在江南,我常向朋友提及故乡,讲老家的雪,讲一条街的美食,天天去吃,一个月都不会重样,嘎嘎香。我想让他们体会一下我老家冬天室内的暖和,还有东北人的实在劲儿。他们听得陶醉,眼里满是向往。
在江南,我所居住的城区,近来从未见到雪,只有高山区域偶尔有零星小雪,还是一层薄雪,很快就消失无踪。哪像老家的雪,要下就下得痛快,把整座城市全覆盖了。故乡的雪,是我心里最暖的念想。江南的烟雨,是我一生见过最美的景象。
离乡者似乎都携带着故乡的思念。我身处江南的小城,尽是美景,但我心中依旧珍视雪的美好,故乡的雪已成为我记忆里最为珍贵且难以忘怀的部分。
如今我站在江南老台门的天井下,心想如能下一场老家那样的大雪,该是多么美!或许那是父亲扫院子时的雪,是母亲扶在窗口看庭院时的雪,是我小时候在雪地里堆砌的雪。那些场景,我从未忘记,它们一路跟随我,从老家到江南。
(刊发时略有修改。作者系民进会员、作家、杭州市富阳区政协委员、红色报刊史料研学中心馆长。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北京文学》、《当代》、《北方文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