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常州情缘
有学者考证,苏轼曾十四次到过常州,这在“唐宋八大家”中绝无仅有。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风烛残年的老人,常州始终是他魂牵梦萦的归处。他临终前说的那句“今且速归毗陵,聊自憩,此我里”,更是将这片土地认作精神的故乡。
苏轼与常州的缘分,始于嘉祐二年(1057年)的琼林宴。那一年的进士科考试群星璀璨,苏轼兄弟同科及第。宴席之上,邻座的常州宜兴人蒋之奇、单锡以及常州晋陵人胡宗愈与他相谈甚欢。蒋之奇盛赞家乡“山水秀美,太湖浩淼,善卷奇观,荆溪婀娜”,苏轼听得心驰神往,当即订下“鸡黍之约”,许下了卜居常州的初愿。
这场宴会上的邂逅,开启了苏轼与常州士人长达四十余年的交往。在往后的人生中,他结交了钱公辅、钱世雄父子,以及胡仁修、滕元发、邵民瞻等众多常州友人。其中,最令后人感佩的,当属他与钱氏父子的情谊。
钱公辅是常州武进人,宋仁宗皇祐年间的探花,为人耿直敢言。苏轼任杭州通判时,钱公辅正在扬州做知州,两人虽未共事,却因政见相近而彼此敬重。后来,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钱公辅之子钱世雄彼时尚在吴兴为官,虽受牵连,却不避时忌,屡屡寄信寄物给远谪的苏轼。这种患难中的坚守,让苏轼感动不已,他在给钱世雄的信中由衷赞叹其“高义凛然”。
元丰年间,钱公辅去世,苏轼应钱世雄之请撰写《钱君倚哀词》。在这篇哀悼文字中,苏轼写下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独徘徊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他解释说,自己之所以对常州流连忘返,不是因为别处无法谋生,而是因为难得遇到如此多真挚的朋友。这份情谊一直延续到苏轼生命的终点。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苏轼从海南儋州北归。他本可前往许昌与弟弟苏辙团聚,却最终选择了常州。此时的钱世雄早已为他租下顾塘桥畔的孙氏馆,甚至因主人仰慕苏轼而分文不取。临终前,苏轼将后事托付给钱世雄,并将毕生书稿交其整理。
苏轼在常州期间,留下了大量诗文作品。据学者统计,与常州有关的诗达66首、词10首、散文103篇,构成了他文学创作中独特的一部分。
熙宁六年(1073年)的除夕夜,是苏轼与常州最动人的文学瞬间。彼时他奉命赴常润一带赈灾,舟船行至常州城东。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他不愿打扰地方官员和百姓,独自泊舟城外。长夜难眠,他写下《除夜野宿常州城外》:
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
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
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
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
诗中“多谢残灯不嫌客”一句,既是对寒夜孤灯的感念,也暗含了对常州这座城市的温情。二十余年后,苏轼又将此诗重抄赠予钱世雄,足见其珍视。
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终于实现了多年的心愿,在常州宜兴买田。当他乘船入荆溪时,顿觉“意思豁然,如惬平生之欲”,在《楚颂帖》中写下了“逝将归老,殆是前缘”的感慨。这片土地仿佛与他有宿世的约定,让他漂泊的心找到了安放之处。
元丰八年(1085年)五月,苏轼获准在常州居住,抵达后连上两道《到常州谢表》。其中写道:“罪大人微,自甘永弃;食贫口众,未免求安。忽奉俞音,出于独断;仰衔恩施,不觉涕零。”字里行间,既有历经劫难后的庆幸,也有终得归宿的欣慰。同年五月二十七日,苏轼与友人孟震同游常州僧舍(即后来的清凉寺),写下三首绝句。其中“年来转觉此生浮,又作三吴浪漫游”一句,被学者考证为汉语文献中“浪漫”一词的首次出现。这个小小的语言学细节,恰为苏轼与常州的缘分增添了一抹诗意的色彩。
苏轼与常州的缘分,在他身后化作绵延千年的文化记忆。南宋时,常州百姓便在运河边建舣舟亭,纪念他系舟登岸之处。此后虽屡毁屡建,但每一次重建都凝聚着后人的追怀。
明清时期,常州人对苏轼的纪念更加隆重。在苏轼终老的孙氏馆旧址,邑人重建院落,因传说中苏轼手植的紫藤而命名为“藤花旧馆”。清康熙、乾隆二帝南巡,都曾特地至此,分别题写“东坡遗范”和“玉局风流”匾额。乾隆皇帝还在舣舟亭留下六首御制诗,其中有“斯亭在斯,讵非毗陵幸”之句,认为这座亭子能够留存,是常州之幸。
今天,常州人将东坡系舟处扩建为东坡公园,园内有舣舟亭、野宿亭、仰苏阁等纪念性建筑,洗砚池畔的紫藤依然茂盛。2015年,藤花旧馆修缮后作为苏东坡纪念馆对外开放,那方古井是唯一的宋代遗存,静静守望着千年的时光。
元符三年(1100年),苏轼从海南北归,在《与子由书》中说:“今已决计居常州。”他最终如愿以偿,在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7月28日病逝于常州孙氏馆,享年66岁。
(作者系民进常州市委会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