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是时代前进的号角，最能代表一个时代的风貌，最能引领一个时代的风气。《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将“文艺精品创作引导扶持”纳入重大工程项目，被代表委员们反复圈点。

　　在从“高原”向“高峰”迈进的关键节点，文艺精品创作何以成为“十五五”时期的“重大工程”？“十四五”时期我们积累了怎样的“家底”？“十五五”又将如何开辟新径？本报记者深度对话多位专家学者，试图揭开这一时代命题的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

文艺何以成为“国之大者”

　　“没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没有文化的繁荣兴盛，就没有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一重要论述，深刻揭示了文艺工作在国家发展、民族复兴中的重要地位。将文艺精品创作提升为“重大工程”，其背后蕴含着坚实的理论依据与鲜明的制度创新价值。

　　从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视角看，这一战略部署具有坚实的理论支撑。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党委书记、所长丁国旗表示，一方面，文艺作为“时代前进的号角”，必须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智慧和力量，从对文艺经典的引用、运用中挖掘文艺与新时代国家治理的内在关联；另一方面，重视中华优秀传统文艺经典，要切实把优秀的古典文艺作品作为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源泉，使优秀古典文艺作品真正融入新时代人民群众的生活中。

　　针对文艺的意识形态属性与“工程”的组织化特性间是否存在张力的理论追问，丁国旗给出明确回应：“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列宁在《党的组织和党的出版物》中强调‘写作事业应当成为整个无产阶级事业的一部分’；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提出‘文艺为了谁’和‘如何为’的问题，确立了‘以人民为中心’的文艺发展方向。”丁国旗表示，这些都证明了文艺的意识形态属性与文艺工作的“组织化”不仅不矛盾，而且是内在统一的，这种统一必然体现于“精品”文艺作品的创造中。

　　将文艺精品创作纳入“重大工程”，是对我国文艺发展规律的新认识，是对新时代我国文艺创作必然繁荣发展、社会必然进步的新认识，是文化自信的具体体现。丁国旗表示，这一制度安排必将激发广大文艺工作者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投入时代生活，感知时代脉动，创作出更多“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精品力作，不断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

　　将“文艺精品创作引导扶持”列入重大工程项目并纳入保障和改善民生板块，集中体现了新时代文艺生产方式的深刻变革。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王春雨认为，这一变革的重大意义在于明确了人民的文艺生活是民生的重要方面，也是国家发展的重要基石。“人民是文艺的创造者，人民也是文艺的接受者和评价者。在新时代，培育高水平文化人才队伍的同时，更要开展群众性文化活动，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他同时提醒，无论是专业性文艺创作还是新大众文艺创作，“文艺精品”都是一个重要的标准和维度，只有强化文化的原创能力和文艺的精品意识，才能真正实现社会主义文化繁荣发展。

“高原”与“高峰”之问

　　“衡量一个时代的文艺成就最终要看作品。推动文艺繁荣发展，最根本的是要创作生产出无愧于我们这个伟大民族、伟大时代的优秀作品。”这一重要论断为指导创作实践提供了根本遵循。新时代以来，尤其是“十四五”时期，我国文艺创作领域佳作频出，在思想深度、艺术高度与传播广度上均取得显著成就，但同时也存在“有高原、缺高峰”的结构性矛盾。

　　谈及“十四五”期间的文学创作，暨南大学中国文艺评论基地副主任、文学院教授申霞艳给予积极评价：“‘十四五’期间的文学精品力作是非常丰富的。”如何从丰富的创作图景中识别精品？申霞艳表示，可以参考“茅盾文学奖”获奖及入围作品、畅销作品，以及在文学批评界引起特别讨论的作品。她从史诗书写、文体实验、现实主义创新、传统文化致敬、边地文化重述、海洋空间拓展等多个维度，列举了多部代表性作品：王跃文的《家山》呈现史诗意识，魏微的《烟霞里》采用编年体结构，胡学文的《有生》探索伞状叙事，陈彦的《人间广厦》对现实主义精神进行继承与创新。李锐、王安忆、邱华栋等作家对器物的细致书写，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致敬。《敦煌本纪》《空城纪》等作品重述边地文化，李娟的散文伴随着《我的阿勒泰》剧集的热播再度引发大众热议。李师江的《黄金海岸》对海洋空间的思考拓展了当代文学视野，马伯庸则以“三明治”方法写出一批广受青年欢迎的历史小说。

　　在传播层面，申霞艳观察到一种现象：“追求文学性的严肃文学作品受众多限于文学圈内部，而‘出圈’的、受大众追捧的作品往往抓住了传播契机。”她举例说，田耳的《一个人张灯结彩》因明星推荐而不断加印成为畅销书，《人民文学》杂志因直播“带货”而印数飙升。但她随即提出：“精品力作借助新媒体进行宣传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大众仍然相信内容，相信经典的力量。”她以《黑神话：悟空》《哪吒》《浪浪山小妖怪》等现象级作品为例，说明它们无不来自对经典的传承与重述，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新性传播的生动体现。

　　“文艺工作者应该牢记，创作是自己的中心任务，作品是自己的立身之本，要静下心来、精益求精搞创作，把最好的精神食粮奉献给人民。”在充分肯定成绩的同时，要直面存在的问题。多位学者表示，当前文艺创作已从数量积累转向质量攻坚，要坚决摒弃重形式、轻内容的“烧钱式”创作，坚守“内容为王”，把握“科技赋能艺术”尺度，扎根时代生活，打磨精品力作。全国政协委员、广西师范大学副校长黄晓娟剖析了当前创作的结构性矛盾：“文艺创作中的‘高原’与‘高峰’是量与质的辩证统一。‘高原’是根基，提供人才储备、创作生态与社会土壤；‘高峰’是引领，树立标杆、提升格局。”她表示，当前深刻的社会变革与数智技术为“筑高原”奠定了传播基础，但也面临“有高原、缺高峰”的结构性矛盾，部分作品存在同质化、浅表化倾向，缺乏深刻的思想穿透力与持久的艺术生命力。

　　西安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院长韩伟从创作理念层面切入，强调新时代文学与主流文艺创作要坚持守正创新，坚守“以人民为中心、文脉为根基、时代为坐标”，实现“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与“大众传播力、市场生命力、时代穿透力”的统一。他进一步解释，“守正”锚定人民立场、文脉传承、价值引领，筑牢精品底色；“创新”拥抱数字技术与跨界形态，拓展表达边界，推动“一源多端”开发，创新传播模式，形成“主流引领+大众共创”生态。同时，他还提出实施“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改革评价体系、加强数字版权保护、突出艺德建设等建议，强调“久久为功，方能打造兼具人民性、时代性、经典性的精品力作”。

以精品力作筑就民族复兴精神之基

　　面向“十五五”时期，如何扶持文艺精品、平衡创作生态、破解发展难题，成为专家学者关注的焦点。受访学者从评判标准、扶持方向、机制创新等方面提出了具体建议。

　　“人民是创作的源头活水，只有扎根人民，创作才能获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这一重要论述深刻揭示了“人民”维度在精品评判中的核心地位。人民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爱恨，有梦想，也有内心的冲突和挣扎。学术界将判断文艺精品标准的内在因素概括为时代、人民、精神维度，将外在因素归纳为原创、审美、化育维度。王春雨表示，这些都是“十五五”时期我们判定文艺作品是否能够成为精品的重要标准。新时代评判标准与传统标准的最大差异，在于对“人民”的重新认识和定义——在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人与物、人与人工智能等交叉融合的复杂关系中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理念，这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实践。

　　在扶持方向上，黄晓娟强调了新大众文艺的重要性。“新大众文艺是互联网条件下源自于生活肌理、全民共创共享的新型文艺形态，具有鲜明的人民性、时代性与互动性。它让文艺创作从专业殿堂走向生活日常，打破传统文艺创作的时空与圈层壁垒，最直接地反映着人民群众的喜怒哀乐；能够以‘身边人讲身边事’的方式，实现最广泛的情感共鸣与精神慰藉。”黄晓娟进一步解释说，将新大众文艺纳入精品扶持体系，是践行“人民是创作的源头活水”理念的生动体现，也是推动文艺繁荣发展、实现精神共同富裕的重要举措。以往的精品扶持更多聚焦于专业文艺创作者和文艺作品，而新大众文艺作为大众自发创作的产物，往往缺乏系统的扶持和引导，部分优秀作品难以获得广泛传播和认可。“十五五”时期，我们应打破专业与大众之间的壁垒，将新大众文艺纳入精品扶持体系，通过政策引导、资金支持、平台搭建等方式，激发大众创作者的内生动力，挖掘新大众文艺中的优秀作品，推动优质创作下沉。

　　“关于扶持精品，我们不能操之过急。”申霞艳提出具体的扶持建议：一是扶持大众喜闻乐见的文艺作品，如《嘉禾望岗》这种火遍全网的流行歌曲，以地铁站名为表征，为青年一代找到了反映都市情感的对应物；又如快递员王计兵关于保姆、保安等社会底层的“素人写作”受到热议，这些都展现出当代生活方式的变化。二是发掘当代社会急需的思想资源。科技创新竞争是当前的竞争焦点，而文艺可以在塑造典范、引导时代发展方向方面发挥重要作用。我们可以扶持出版科学家的传记，如袁隆平、屠呦呦等的传记，或是对AI行业的从业者、青年科学家进行深度采访报道。三是重视对历史文献、地方传统文化的抢救和保护，包括一些文艺工作者的回忆录、访谈、视频资料、论著等。总而言之，扶持应该多样化、个性化，可以根据不同领域创作者的具体需要，分别给予项目孵化、前期资助、后期奖励、成果转化等不同方式的扶持。

　　“推动社会主义文化大发展大繁荣，促进文艺人才、理论与创作的全面提升，关键在于以专业提质量、以主流保品质、以大众扩增量，通过政策赋能与科学评价，形成三者协同繁荣的良好格局。”对于专业文学创作、主流文艺出版与新大众文艺的平衡互补，韩伟提出，要以“专业创作+主流出版+新大众文艺”为支撑，通过分层扶持、标准统一、价值互补实现高质量发展。专业创作深耕思想艺术，聚焦重大题材与时代气象；主流出版严把品质关，推动优质内容规范化、规模化转化；新大众文艺借助技术红利，扩大优质供给、激发全民创作活力，三者协同，规避同质化与价值失衡。同时，设立专门扶持基金，加大对社会主义先进文化重大题材的支持力度；完善知识产权保护与IP转化机制，推动优质内容向影视、动漫、文旅等多业态延伸，提升全产业链价值。此外，还要构建“思想性+艺术性+社会效益+市场口碑”四维评价体系，破除唯奖项、唯流量、唯名人倾向；实施青年人才与“素人”扶持计划，以价值导向、艺术创新、社会反馈为核心，将社会效益与群众满意度作为关键指标，推动作品从“爆款”走向“长红”。

　　针对“高原”与“高峰”的关系，黄晓娟强调二者是量与质的辩证统一，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十五五”时期的扶持机制应坚持分层施策、精准发力，既要“筑高原”，也要“攀高峰”。在“筑高原”方面，要强化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通过普惠性政策跨越创作门槛，统筹人才队伍建设，将文化资源优势转化为发展势能。在“攀高峰”方面，应聚焦重大主题、现实题材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新表达，建立精准的发现与培育机制，引导创作者聚焦“国之大者”，以坚定的文化自信打磨出兼具思想深度、情感温度与艺术高度的扛鼎之作。

　　“举精神之旗、立精神支柱、建精神家园，都离不开文艺。”“十五五”文艺精品创作引导扶持重大工程的实施，为新时代文艺发展注入了强大动力。面向“十五五”，唯有坚守人民立场、深耕时代沃土、创新扶持机制，引导广大文艺工作者静下心来、精益求精搞创作，才能推动文艺创作从“高原”迈向“高峰”，孕育更多深入人心的时代经典，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提供强大的精神支撑。

　　（黄晓娟系民进中央委员、广西区委会副主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