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老井
我的故乡地处雪峰山脉、资江上游,一个名叫万福亭的小地方。万福亭在如今的行政版图上并无记载,只因我出生在这里,这些年写下许多回望故乡的文字,它便如同沈从文笔下的边城,时常出现在我的文学作品里,总叫人心驰神往。
在万福亭,不只有一座修建于清代的古亭,还有一口老井,名曰“洞庭湖”。老井很小,长宽不过三米见方,巴掌大的一方泉水,为何取名“洞庭湖”,于我而言,一直是个谜。若说“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那般壮阔,称作洞庭湖名副其实;可这口老井,水细如涓流,怎配得上如此大气的名字?
只是,从我记事起,世世代代的乡亲都叫它“洞庭湖”,从无人质疑。反倒觉得,此洞庭湖虽非彼洞庭湖,不过,都是这个美丽星球不可或缺的存在,重名又有何妨?
村里的老人讲,老井的水冬暖夏凉,是从东海龙宫流出来,与君山上的柳毅井相通,若对着井口喊话,东海龙王能听见,千里之外的柳毅井也有回响。老井是否与东海龙宫相通,是否与柳毅井相连,我不敢妄断。但我确知,这口老井的水,不分春夏秋冬,不分酷暑严寒,总有源源不断的清泉流出来,像母亲的乳汁,哺育着万福亭人一代又一代成长。
老井就在公路边,几次道路扩建,都有人想将它填埋,可万福亭人不同意,十里八乡的乡亲不同意,一代又一代的修路工人也不同意。
犹记上世纪八十年代修建荷添公路,头顶烈日、挥汗如雨的建设者们,常摘一片桐树叶,从老井里舀水喝。口渴时饮一口甘甜的井水,仿佛服下灵丹妙药,瞬间浑身是劲,挥锄、持钎、挑担,更是有了力气。修路工人感念老井的无私奉献,便在原有基础上将它拓宽。从前,老井只有一个出水口,水直接流入稻田;经这次扩建,才修出一方储水池。从此,井内水草丰茂,鱼虾成群,怡然成了小生物的天堂。
小时候,我总爱用双手捧井水喝,清冽、甘甜,怎么喝也喝不够。只是大人常吓唬小孩,说老井的水不能直接喝,得用鼎罐烧开,不然蚂蟥会钻进肚子里做窝。这番叮嘱着实吓人,以至于后来我尽量只喝开水,还时常摸着肚子,担心蚂蟥在里面安家。
在我的故土,像“洞庭湖”这样的老井还有很多。记忆里,林场、魏屋场、宋家庄、太岭垧、庵堂山、太棕山各有一口水井。那时候,有井的地方便有人烟,有人烟的地方似乎必有一口井。在我的认知里,井水的大小与人丁的兴衰成正比。
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人口迁徙,许多人或考学、或参军、或打工、或经商,一户户,一家家,陆续搬走。进入本世纪初,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原本有人居住的地方,井水曾一年四季往外涌,可人一走,井水竟然莫名枯竭了。恰似陆游的诗:“人稀废古井,水退筑新桥。”
唯有“洞庭湖”这口老井,泉水依旧常年喷涌。因为它的周围,刘、宋、罗、胡四姓人家,常来此取水。它仍要像母亲一样,献出源源不断的乳汁,守护着一方百姓,不让人丁因缺水而凋零。
粗略算过,从我出生时算起,不过百来口人喝这井里的水;可到如今,已有二百余人饮用。令人称奇的是,人口增长两倍,洞庭湖的水依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常想,这口老井怕是真通人性,为护佑万福亭及周边乡亲人丁兴旺,才不知疲倦地涌出甘泉。
万福亭地方不大,喝洞庭泉水的人终究有限。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这里已走出两位博士后、两位博士、五位硕士、十几位本科生,不乏毕业于北京大学、中国社科院这样的名校。而我,求学之路坎坷,终究从北京一所知名高校毕业了。有时不禁感慨,万福亭不过刘、宋、罗、胡四姓,至今满打满算也就两百来人,本科及以上学历者却超过六分之一,能说不是一块福地吗?能说老井不是圣泉吗?
昨天,翻越千山万水,我携妻儿回到万福亭,踏上故乡的土地,我便去老井边看看。只见井水微微冒着热气,竟有几分仙气,双手捧起井水入嘴,仍如儿时那般甘甜。井里水草丰茂,鱼虾成群,足以说明,在岁月的变迁中,老井未曾受到污染,水质依旧甘醇,待人依旧如故。
不知道老井是否记得我,我却记着它。定居千里之外的南方,夜深人静时,望着奔流不息的东江水,我常会想,若东江也能像故乡的老井这般清澈见底、鱼虾成群、甘甜可口,那该多温暖、多动人。
只是,东江是东江,老井是老井。老井始终以自己的涓涓细流,滋养着万福亭的子子孙孙,不逐功名,不图回报,就像母亲一样,默默守护,默默奉献,代代相传,绵延不息。
有时会想起老人的话,洞庭湖的水真的来自东海龙宫吗?在此轻声呼唤,君山上的柳毅井真能听见回音吗?如果世间真有龙王,它是否知道,这口小小的老井,一直默默滋养一方山水一方人?
想起一首古诗:“古井寒泉久不波,岂贪好梦到南柯。夜来雨过岩花落,好鸟留春自啸歌。”这便是故乡老井的写照,也是世世代代万福亭人的写照。
(作者系民进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