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丽颖

　　编者按：

　　文明交流互鉴，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和世界和平发展的重要动力。“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提升国际传播效能，加强对外文化交流合作，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国际视域下，应如何加强中华文化包括中国文学的对外传播？“十五五”时期，立足工作实践，需如何更好构建多渠道、立体式对外传播格局，推动精品展览出海？怎样应对人工智能对于出版发展包括国际出版传播的影响？本报记者就此专访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图书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林丽颖。

以人为本，搭建交流平台

　　学术家园：您连续两年推出“世界汉学家看中国”活动，组织海外汉学家实地探访中国。对于促进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积累了哪些行之有效的经验？

　　林丽颖：坚持影响有影响力的人，注重传播效能。海外汉学家深耕汉学研究，兼具深厚的学术影响力和专业的文化阐释能力，是推动中华文化“走出去”的“关键少数”。很多参与“世界汉学家看中国”活动的汉学家都是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的获奖者，学术造诣深厚、译介能力出色。活动结束后，他们积极分享在中国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向世界讲述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收到良好的国际反响。比如，汉学家福建行后，法国丝绸之路出版社社长索尼娅·布雷斯勒被福建同行的中国作家赵丽宏的作品深深打动，随即译介出版了赵丽宏诗文集《心之旅：诗的回响》法文版；一年后，她还撰写出版了《福建陶艺师》一书，表达福建行带给她的哲思与感动，也让“世界汉学家看中国”活动留下文字的回响。

　　坚持做实“知华友华”朋友圈，注重情感共鸣。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地方文化更是国际传播中具有特色、易引发共鸣的切入点。近两年，我们精心组织汉学家深入福建、四川、新疆，走进古城街巷、非遗工坊、民俗村落，与非遗传承人面对面交流，沉浸式体验地方文化的鲜活生命力。2025年，我们邀请9位汉学家，与阿来等四川当地作家一起，探访阿来小说《尘埃落定》的创作地——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马尔康市，大家走进土司官寨，零距离触摸独特的藏区历史文化与人文风情，与小说人物进行了一场“深度的灵魂交流”。真实的场景与鲜活的故事，引发汉学家们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思考与表达。

　　学术家园：国际视域下，应如何进一步加强中国文学的对外传播？

　　林丽颖：国际视域下，进一步加强中国文学的对外传播，其本质是人与人的连接、心与心的共鸣，需要坚持以人为核心、以文为载体，让中国文学的魅力跨越山海、引发共情。结合实践探索，我认为可从三个方面着力推进：

　　一是坚持以人为本，培育代表性作家群体，让中国文学更有温度。在国际传播中，具有鲜明人格魅力和价值追求的创作者自身就是一张文化名片，他们坚守人类共同情感与独特创造力，是推动中国文学跨越文化壁垒的关键力量。我们应该重视培育不同年龄段、不同性别、不同创作领域的代表性作家，比如，网文作家、女性作家、儿童作家等，并支持他们经常性参与国际人文交流，展现创作者的创作初心，培育作者的个人魅力，让海外读者从关注人，到关注作品，再到理解作品所传达的文化内涵与价值理念，让中国文学以更具温度的方式走进海外受众。

　　二是坚持深耕细作，推动中国文学广译博传，让古今故事引发共鸣。《大学》有言：“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翻译文学作品，应分清主次先后，系统性推进中国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持续稳定、多种语言对外译介，让海外受众通过文学作品读懂当代中国的发展变迁与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当海外读者在唐诗中感受到“月是故乡明”的乡愁，在莫言的作品中体会生命的坚韧，在刘震云的作品中品味幽默的锋芒，在麦家的间谍小说中“解密”人性，在刘慈欣的科幻中思考命运，他们便在文学的世界里与中国相遇了。这种相遇正是增进国际社会对中国理解与认同的深层力量。

　　三是要坚持融通中外，搭建双向互鉴交流平台，让文学对话跨越壁垒。要搭建常态化、高质量的国际文学交流平台，推动高级别国际文学交流活动落地，鼓励中外学者、作家、出版人共研共释、互学互鉴，通过深入解读作品背后的文化内涵与人类共同价值，打破文化认知壁垒，让中国文学成为增进国际社会对中国理解与认同的重要载体，推动中华文明与世界各国文明交流互鉴、共同发展。

深化对话，推动精品展览出海

　　学术家园：“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构建多渠道、立体式对外传播格局”，在将短期文化交流活动转化为可持续的国际传播机制方面有哪些思考？

　　林丽颖：推动短期文化交流向可持续国际传播机制转化，需要保持战略定力，坚持久久为功。

　　以品牌铸魂。持续运营品牌活动本身就是传播公信力与影响力的重要体现。我们于1986年创办并承办至今的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BIBF）已走过40年。去年，来自80个国家和地区的1700多家中外出版单位参展，带动近百位中外作家、出版人举办了千余场与阅读、产业发展相关的活动，吸引30万观众到场，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东方书展品牌影响力，也因此发展成为全球第二大国际书展。

　　以机制夯基。机制化有利于实现人文交流的稳定、可持续。比如，2005年设立的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从表彰激励层面构建起长效机制，重点表彰在介绍中国、翻译和出版中国图书、促进中外文化交流等方面作出重大贡献的外国翻译家、出版家和作家，至今有66个国家219人获此殊荣，获奖人在书展上与国内出版界、作家开展交流，感受中国书业的发展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以“请进来”的方式推动中国内容、中国故事更好地“走出去”。

　　以常态致远。国际传播的核心是人与人的连接，而连接需要时间的滋养，常态化意味着不以活动结束为终点，而以持续互动为目标。自2018年启动“故事沟通世界”——中国作家对话30国译者活动以来，我们持续常态化举办莫言、余华、阿来、曹文轩、刘震云等多位知名作家的专场对话，搭建起跨越文化隔阂、实现长期共情的传播纽带。

　　学术家园：“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鼓励文化企业国际化经营，推动优质网络文学、网络游戏、影视动漫、精品展览等出海”。面向“十五五”，请结合您的工作实践，谈谈如何推动精品展览出海？

　　林丽颖：推动精品展览出海，是提升中华文化传播力影响力的重要路径。结合中图公司的实践，我们逐步形成了推动精品展览出海的“三层能力模型”。

　　首先是内容策划能力。以“中国历代绘画大系”为例。该项目取材同名套系图书，系统整合了全球200多家文博机构的1万多件（套）中国古代绘画藏品，构建起具有国际学术支撑的内容体系。在此基础上，中图公司持续推动出版方浙江大学出版社将“大系”主题展览走向海外书展，先后在马来西亚吉隆坡书展、智利圣地亚哥国际书展、突尼斯书展等国际书展的中国主宾国活动中落地展示，获得举办国政要现场参观，得到当地出版界、学术界和文化界的广泛关注与认可，形成了稳定的海外传播品牌。

　　其次是表达转化能力。精品展览要与本土文化融合，才能增强文化亲和力，形成传播影响力。在马可·波罗逝世700周年纪念之际，我们在威尼斯圣马可图书馆策划举办了“马可·波罗东方城市奇迹之旅”文化创意展。展览依托图书《马可·波罗行纪》为原型，通过空间计算、混合现实等技术，将文本内容转化为可沉浸、可交互的体验场景，使观众借助VR眼镜重新“进入”马可·波罗曾游历过的多个古代中国城市。展览一经开幕便吸引了来自欧洲多国的观众参观，一位当地高中生在体验后表示“仿佛真的走进了中国的山水与城市”。后续相关反馈表明，该类沉浸式表达显著提升了中国文化内容在海外年轻群体中的吸引力与理解度。

　　再次是组织运营能力。精品展览只有实现从“一次性项目”向“可复制产品体系”的转型，才能构建出海的长效运行模式。要通过标准化内容模块设计、深化与海外图书馆和文化机构的合作机制，并探索线上数字展览与线下实体展览的联动，让“文化﹢科技”赋能展览运营。

　　总体而言，精品展览出海不只是把展览带出去，而是要让中国文化在海外留下来，并且被理解、被持续体验。

拥抱技术，坚守文化责任

　　学术家园：今年全国两会，人工智能相关话题成为热点之一。请谈谈人工智能对于出版发展包括国际出版传播方面的影响。应如何对待人工智能技术？

　　林丽颖：从出版产业整体发展来看，人工智能的影响贯穿全链条、覆盖多维度，是深层次、系统性的。可以说，人工智能不仅提升了效率，更在重塑出版业的生产方式和价值逻辑。在内容生产环节，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正深刻重塑编辑、翻译、校对乃至内容创作的全流程，打破专业壁垒，实现创作平权。今年，“新大众文艺”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创作主体不断拓展，让出版内容更加贴近现实生活、富有时代气息。在传播流通环节，算法推荐、智能分发重构了内容传播路径，使知识能够更精准地触达不同读者群体。在产业生态方面，新业态不断涌现，推动出版向数智化、融合化发展。同时，人工智能也对版权保护带来挑战，相关规则仍需持续完善。

　　具体到国际传播方面，大模型驱动的AI翻译技术显著提升了跨语言传播效率，降低了中国内容进入全球传播体系的门槛。但同时也应看到，AI难以完全替代人工对文化语境与情感内核的把握，这也意味着，原创性和思想性仍然是国际传播的核心竞争力。

　　对待人工智能技术，我认为可以把握三点：一是用好工具，二是守住价值，三是完善规则。既要积极拥抱技术，释放产业活力，也要坚守内容质量与文化责任，推动人工智能更好地服务出版高质量发展。

　　（林丽颖系民进中央委员、北京市委会副主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