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巷里的石头路

　　不知被多少脚印磨了又磨

　　石头的表面已变得幽暗光滑

　　而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

　　亦有小草向上拔起

　　龙门山流下来的溪水

　　携带山中竹叶的清新气息

　　穿过古镇

　　注入富春江

　　推开老台门的门，门轴吱呀呀响

　　那道横梁

　　被岁月压得有点儿弯腰

　　古镇烟火

　　袅袅升腾了几百年

　　农民在竹筛上摊开谷粒

　　让太阳慢慢晒干它们的水分

　　不久，那些谷粒轻得能被风吹走

　　而旧得快腐朽的木犁

　　如今成了非遗产品

　　它靠在墙根

　　天天对着风雨不知在说着什么

　　祠堂里的红灯笼

　　没点亮的时候

　　就是几盏挂饰

　　但却总会勾起古镇人

　　对过去的

　　种种回忆

　　整个下午

　　几个老人坐在桥头

　　用一口古镇方言，扯着家长里短

　　不经意间

　　残阳已落在他们的背上

　　白鹭飞过砚池的水面

　　忽在半空打了个旋儿

　　翅膀一扇

　　就把满池宁静

　　划开一道痕迹

　　春江第一楼　　

　　每次我走进楼内

　　踏上那木楼梯

　　脚下发出的吱呀声

　　在台阶间缓缓荡开

　　整座楼的往事

　　在回音里轻轻晃动

　　推开木格小窗

　　宽阔的江面

　　一下子就展现在我眼前

　　一整片淡青的时光

　　你抬手指向

　　一面墙壁

　　跟我讲起多年前郁达夫在那个地方

　　题写诗词的往事

　　也讲起有渔船

　　夜航的时候

　　雾把灯捻得很低

　　转舵遇到迷茫

　　波浪只管抱着水流

　　换得整条水路长长的一段缄默

　　茶凉了

　　杯沿上的反光

　　与廊柱淡蓝的影

　　渐渐融成一种厚度

　　似乎能够听到

　　远古钟声

　　正试着渗进来

　　你从县志里翻出多条

　　记载这座楼的过往

　　然后抄写在一张泛黄的

　　元书纸上

　　再压在桌面的玻璃板下

　　你像所有读史的人那样

　　小心翼翼

　　你数过栏杆上的石狮

　　说它们暗绿的脊背

　　清楚记得每一任江风的力道

　　而我眼里只看见

　　青色正悄悄地把往事

　　浸成一道道水痕

　　暮色慢慢垂落下来

　　我们俩都沉默无语

　　任凭江风翻开

　　书架上那套民国版《郁达夫全集》

　　第六卷扉页上那帧签名

　　墨淡了

　　却还带着他的嶙峋

　　晚钟突然响起

　　摇散满江碎银子似的月光

　　这时候才发现

　　彼此的衣领上都沾着江雾

　　那清冽的腥味儿

　　（作者系民进会员、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政协委员、红色报刊史料研学中心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