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大地，报知春信的烂漫春花便如约而至，蜡梅、迎春、玉兰、山桃，排着队地登场，宣告着冬尽的消息；黄的、白的、粉的、红的、紫的……喧闹地铺陈着春天的气息，处处提醒着你春天的来临。荠菜花开却几乎是不期然地、不经意地就把春归的讯息撒播到田间地头。“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稼轩词句之妙，将溪头春意赋予不起眼的荠菜，实源于对自然的细致体察和人生的深切感悟。

　　对荠菜的喜爱来自儿时的记忆。立春前后，便是江南一带采摘荠菜的时节。几场春雨过后，地气回暖，田土湿润，拂堤杨柳似轻烟。在青青的麦田里，绿绿的菜畦间，就有挎着竹篮的小孩，时不时蹦跳着出现。在小孩子的心中，挖荠菜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啊，可以在田野里自由自在地四处搜寻流连，能够在庄稼和杂草中准确地辨识出荠菜又是多么值得骄傲！偶尔发现一棵又大又嫩的，简直就像挖到了宝贝。在畦垄间劳作的大人们似乎是不太屑于专门为挖此等野菜而付出心力的，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乐呵呵地看着孩子们奔跑忙碌，对举到眼前的竹篮子颔首称赞。收工返家时，孩子们却会发现父母锄头底下已经堆起一堆堆嫩绿的荠菜，那是他们田间农活的“副业”，一下就把孩子们小小的竹篮盛冒了头。

　　江浙乡村喜食荠菜似乎颇有传统，荠菜最常见的做法是包饺子和做豆腐羹。荠菜毕竟不是寻常蔬菜，要烹制成菜肴需多费些功夫。因其根须较硬，叶片富含草酸，剪根和焯水自是免不了的。焯水过后的荠菜可去除草酸和涩味，凉水浸泡后又可充分保持翠绿的颜色。切碎和馅，便做成鲜美的饺子馅。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荠菜饺子，齿颊间便充溢着春天的味道。荠菜豆腐羹是另一道颇令人回味的春日佳肴：荠菜焯水后切末，豆腐切丁，另配胡萝卜鲜香菇也切成小丁，待水开后先将豆腐胡萝卜和香菇煮至半熟，而后放入荠菜末，淋入蛋液打成蛋花，加入水淀粉勾芡，调料以盐和胡椒粉即可，切忌辅以酱油、醋等重色调料，此羹色泽黄绿黑白分明，口感鲜香嫩滑，一见便足令人满口生津。荠菜虽好，却也费油费肉。每年春天，母亲虽会惦着包两顿荠菜饺子或做次荠菜豆腐羹，然而并不能成为家中餐桌常客。或许也因食之不易，荠菜反更成为儿时最期待的春日美食。

　　成人后，读了些书才发现，荠菜不只是市井百姓的盘中餐，也是文人雅士的珍馐。郑板桥曾赋诗盛赞“三春荠菜饶有味，九熟樱桃最有名”，认为荠菜美味可与樱桃并称。陆游更是酷爱荠菜，他在《食荠》诗中说“采采珍蔬不待畦，中原正味压蒪丝”，认为荠菜的鲜美胜过江南名蔬莼菜，将其奉为“中原正味”。一到荠菜季节，诗人对荠菜是“挑根择叶无虚日，直到开花如雪时”，竟然日日采摘、精心挑拣，乐此不疲，甚至一直食用到荠菜开花。他还写有《食荠十韵》，称赞荠菜“惟荠天所赐，青青被陵冈。珍美屏盐酪，耿介凌雪霜”，不仅盛赞荠菜之美味，进而歌咏荠菜之品格。采摘烹饪荠菜也成诗人一大乐趣，以至“采撷无阙日，烹饪有秘方”，其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荠菜似乎只适于野外生长，以至到北方生活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注意到荠菜，以至于淡忘了它。直到有一年，天津郊外新建了一处郊野公园，充满野趣，成了我们周末闲步的好去处。几年前的一个初春，立春之后罕见地下了场雪。雪后在林间散步，忽见逐渐消融的白雪底下冒出一簇泛绿的野草，在白雪的映衬下异常地显眼。好奇地蹲身拨开融雪，只见两三平米见方的草地上，密密匝匝趴满了褐色泛绿的野草，似乎是荠菜，却又与儿时所见不太一样。疑惑间拔起一根，凑近闻了闻那白色根须，一股浓重的香气扑鼻而来，是荠菜无疑了！心中喜不自胜，花了大半个小时，徒手将那片草地扫荡个干干净净，回家便和妻子乐滋滋地享用了一顿荠菜饺子。后来读到宋代诗人许应龙的诗句“拨雪挑来叶转青，自删自煮作杯羹”，那一刻与诗人产生了强烈的共情，原来千年前的古人也曾有过和我们共同的体验。从那以后，每年春天到郊外挖荠菜成了我和夫人的固定节目。在多年的采挖烹煮中，也更了解到南北方荠菜的异同。南方的荠菜，叶片宽大肥厚，颜色嫩绿，茎叶细长，更像一种家常蔬菜。而北方的荠菜，则多是叶片狭小细碎，因抽芽时节尚有春寒，叶心常带紫红，茸毛也多一些，香气却格外浓郁。

　　对荠菜的喜爱，不仅源于它异于果蔬的美味，更源于它质朴的“野”性。荠菜并不是常见的蔬菜，它终究只是一种野草罢了，并不打算为人类的餐桌作多少贡献，偶尔成为人们的尝鲜菜肴，大多时候是菜地里不受欢迎的野草，被人除之而后快。然而荠菜自有其野性的力量，它在严冬的地底下倔强地生长，一俟春日气息来临，便开始悄无声息地生长，田间地头，溪流沟渠，只要有水的地方，无论肥沃贫瘠，都有它的身影。公路边、花坛里、墙角缝，它贴着地皮顽强地生长，遇水叶肥茎壮，逢旱紧贴地皮，珍惜大好的春光，吸收着阳光雨露，早早地开出白色的小花，孕育出来年的希望，也为人们播撒着春归的消息。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