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廓尔与青藏铁路
那年,青藏铁路修到唐古拉山口,唐古拉山脉是长江的发源地,在藏语中意为“高原上的山”,在蒙古语中意为“雄鹰飞不过去的高山”,可我们赛过雄鹰,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寸寸地将铁路延伸到这里。
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工地的一侧。每到饭点就有一只雄壮的黑黄相间的藏獒前来蹲饭,我们将好饭好菜分它一份,渐渐地它与我们熟了,我们比个什么手势,它就能将我们要的工具、藤帽衔来。我见它四掌雪白,四爪展开如云片,知道是内地叫“踏云”的一种名犬,后来大家就干脆把它叫成踏云了。
踏云有时给我们添麻烦,将我们扔在垃圾坑里的破鞋破毛巾破袜子衔回来,放在每人的床下物归原主,绝不会错,而当工友们感到惊诧时,它却在远处站着,伸着长长的舌头,摇着尾巴,像在等待人们的表扬。
一个风雪的夜晚,我正准备睡觉,踏云又衔来一只皮鞋。我没理它,它拖下了我的被盖,我赶紧捡起那只皮鞋,认得是生活车司机老王的,赶忙跑到老王的房间,得知他跑车没回来。这时,踏云拼命地往外跑,我估计老王出了事,赶紧喊醒工友,开了辆卡车追了出去。
大风中,雪花在车灯光柱中飞舞。在一个弯道处,踏云不见了,我们都下了车,打着手电找它,结果在弯道外侧的雪沟中发现了老王侧翻的车,老王被卡在驾驶室动弹不得,大雪盖住了他的身子。他斜躺着,只露出一张脸。洒在脸上的雪化了,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他嘴巴紧闭,眉毛上挂着雪,显然踏云发现他后拼命拖他的脚,不想拖下了他的皮鞋,它知道无力救出老王,才跑回工地报信。
我一摸老王额头,已经冰冷,但还有气息,大家挂钢丝准备牵引时,只见踏云跳进驾驶室凑到老王的鼻子跟前,嗅了一阵,突然伸出舌头舔他的脸。它舔去老王眉毛上的雪,舔融脸上的冰皮,之后缩回舌头,在嘴里积聚热量,待它那冰凉的舌头在嘴里焐热了,又伸出来,紧紧地贴在老王的脸上。
我们在天明前终于拖出了卡车,在踏云的体温温暖下,老王也醒了过来,他抱着踏云流出了眼泪。
铁路建设如火如荼,沱沱河车站已现雏形,我们曾在那里见过踏云,我猜踏云家也许就在附近。
某天,我带着相机向山谷深处走去,唐古拉山脉植被以高寒草原为主,与周围的雪山相映成趣。我赶忙抓拍下这难得的画面,不觉天色渐晚,我的镜头中出现多个黑影,仔细一看是狼!渐渐近了,那群狼上翘的眼角露出凶光,生死之际,我迅速找了个石壁准备作拼死一搏,那头狼前爪蹲地正准备向我扑来时,后面窜出一个黑影向头狼扑去,那头狼在雪地上一个翻滚又爬了起来向黑影反扑,后面几只狼也跟着向那黑影进攻,这时我才看清那黑影是踏云。俗话说一獒敌三狼,但见那头狼边战边走,明显想把踏云引出山谷好让群狼对我下手,踏云正在两难之际,突然后方响起马蹄声,头狼刚一回头就挨了两鞭,痛得长嗥一声,与群狼惊慌逃去。
挥鞭那人下马对我说:“我叫华洛桑,欢迎你到我家坐坐!”一拐过山丘就见一座藏包,一位老奶奶坐在藏包门口问了声:“美廓尔回来了吗?”踏云马上摇着尾巴静静地坐在老奶奶旁边。
华洛桑说:“我奶奶的眼已经看不见了,却一直盼望着铁路通车,特地天天叫美廓尔代她到你们那儿看火车。”我问:“谁是美廓尔?”这时踏云连叫了两声。华洛桑拍了拍踏云的头,笑着说:“它就是,美廓尔在藏语里就是火车的意思。”
走时,我们向华洛桑介绍了工地的医院,希望他一定带老奶奶来看好她的眼病。当第一列青藏铁路的列车通过沱沱河车站,在欢呼的人群中,我拍下了老奶奶和美廓尔兴奋凝视火车的身影。
(作者系民进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