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颐武，多彩贵州民族文化传承弘扬工程学术委员会委员，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常委、文化艺术委员会主任，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副会长。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批评理论、大众文化和文化理论的研究，著有《新新中国的形象》《在边缘处追索》《从现代性到后现代性》等。

讲座现场。

　　4月26日，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主办、贵阳孔学堂文化传播中心承办的“文润黔山——多彩贵州‘四大文化工程’学术委员会名家讲座（第七期）”在贵阳孔学堂开讲。多彩贵州民族文化传承弘扬工程学术委员会委员，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副会长张颐武，通过探究贵州民族文化的源流，追索民族文化与当代生活的关系，解析“村超”“村BA”火爆出圈等独特的文化现象，剖析贵州民族文化如何通过有效传播，以其独特的原生性与融合创新绽放光彩。本报特将讲座内容进行摘录发表，以飨读者。

　　近年来，贵州以前所未有的姿态，从地理上的“边缘”地带一跃成为全国乃至全球瞩目的文化“C位”，展现出独特的生命力。从火爆全网的“村超”“村BA”赛事，到闪耀春晚舞台的“村T”与国际知名的侗族大歌，贵州正以鲜活、质朴的方式向世界讲述中国乡村的生动故事，而其独特的建设成就与生活方式，更赋予了这片土地令人心驰神往的巨大魅力。从“边缘”到“C位”的华丽蝶变，既是贵州深厚历史文化底蕴在新时代生发的璀璨“新枝”，更是全省上下持之以恒推进民族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成果。从文化自信到文明互鉴，贵州民族文化的发展，是文化自信的生动体现，也为世界文明交流互鉴贡献了中国智慧。

　　历史的回响：贵州民族文化的多元源流

　　“文化千岛”的深厚底蕴与多元魅力。“文化千岛”是一个极具原创性和本土特色的学术概念。它以岛屿星罗棋布、水域相连共生的生动意象为喻，深刻描绘了贵州民族文化既多元并存、特色鲜明，又相互联系、交融共生的独特形态。这是我们本土学者、本土研究创造出的概念，其深刻内涵和形象表达，已逐步获得学界广泛认可，并为官方媒体和权威评述所采纳运用。这就是本土的文化创造！贵州是人类远古文明的摇篮之一，悠久的人类活动历史是“文化千岛”形成的深厚根基。从旧石器时代中期的桐梓岩灰洞遗址，到跨越旧石器中期至新石器时代普定穿洞遗址，丰富的石器与骨器标志着古人类生存智慧的璀璨起点。此后，百越族系沿珠江水系逆流而上，百濮族系在黔中、黔北一带栖居，苗瑶族系自黄河中下游地区辗转迁徙至此，这些先民面对贵州独特的喀斯特山地环境，展现出非凡的适应力与创造力，因地制宜发展了梯田农业，创造出鼓楼、风雨桥等独具特色的建筑形式。贵州民族文化在迁徙与融合中不断演变，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源流的文化，如同被水道连接的群岛，在相对有限的黔地空间内密集共生、交流互鉴，最终形成了“一山不同族，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的壮丽文化景观，创造出独到的贵州文化样貌。

　　民族文化的艺术表达。贵州拥有灿烂的文化遗产，是非遗与传统村落的宝库。侗族大歌、石阡说春、都匀毛尖茶制作技艺3个项目先后入列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99项；中国传统村落757个，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312个，数量均居全国前列。这些文化遗产不仅数量可观，其艺术表现形式亦极具特色与研究价值。被赞誉为“清泉般闪光的音乐，掠过古梦边缘的旋律”的侗族大歌，以无伴奏多声部形式展现民族情感，是贵州文化艺术的杰出代表；苗族银饰与刺绣工艺精湛，图案寓意深远，既体现民族审美，也反映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传统哲学；苗年、鼓藏节等传统节日，不仅是民族文化展示的窗口，更是增强民族凝聚力和社会认同的重要纽带。尤为关键的是，贵州民族文化的核心特质在于其活态性。它并非仅存于考古遗迹或历史文献的静态研究对象，而是“活”在我们的身边，这是贵州民族文化的一个最大特色。

　　民族文化的时代价值。一方面，贵州依托深厚的民族文化资源，将文旅产业作为关键突破口，以其独特的“聚人气、聚文化、聚力量”功能，集智聚力，有效拉动了经济社会发展，这是非常重要的特色。近年来，以西江千户苗寨、肇兴侗寨等为代表的民族村寨已成为贵州响亮的文旅名片，这些文旅名片既是一种文化传承，也是“文化千岛”的记忆和当代生活结合的产物，不仅盘活、延展了民族文化，赋予其旺盛的生命力与创造力，成为乡村全面振兴的新引擎，更推动了传统文化的现代化转型。另一方面，贵州各民族保护自己的语言、服饰、习俗，守护文化的根脉，为中华文化的多样性、丰富性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同时，贵州民族文化中蕴含的生态智慧，倡导的顺自然和丰富自然观点，也为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宝贵镜鉴，彰显了古老智慧的现代意义。这些独特、丰厚且不可替代的文化资源，不仅为贵州发展提供了坚实的文化支撑和发展动力，更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了非常好的精神上、文化上的滋养。

　　当代的脉动：贵州民族文化在生活中的鲜活体现

　　互联网传播成为民族文化从“出圈”到“长红”的新引擎。当前，以抖音、快手、视频号为代表的短视频平台，已成为贵州民族文化传播的核心阵地。用户通过短视频记录分享美景、美食与民俗，实时捕捉文化现场，以直播、弹幕等多种互动形式增强观众的参与感，生动的画面直观体验，让观众沉浸式感受贵州文化的魅力，让贵州故事触手可及。很多网络创作者扎根贵州，正以短视频与直播为媒介，深度调动当地的历史文化与民族资源，将其转化为富有时代气息的创新性内容产品。同时，微短剧异军突起。2025年，中国微短剧的市场规模破千亿元，具有“中国基因”的微短剧在全球受到了高度的欢迎。互联网传播不仅打破了地域限制，让身处大山深处的民族文化跨越地理障碍，触达亿万观众，真正实现了文化内容的全网“破圈”传播，更鼓励草根创作，让每个人都能成为文化的记录者与传播者，极大丰富了短视频的内容生态。这方面，贵州先走了一步。“村超”“村BA”等“村字号”品牌，正以文旅体融合作为突破口，通过最本真样态的展现，让非遗、美食、民宿多元业态构造起强大的乡村产业矩阵，实现了经济和文化的双赢。

　　路网贯通助力“文化千岛”破茧成蝶。桥是连接“千岛”最好的路径，桥通就是路径通，这种“通”不仅是地理坐标的连接，更是向广阔世界伸展的触角。贵州通过“县县通高速”和世界级桥梁工程，缩短了城乡与省际间的时空距离，带动物流、旅游等产业快速发展，成为西南地区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撑点。以花江峡谷大桥、北盘江大桥为代表的超级工程，展现了贵州在复杂地质条件下的技术创新能力，不仅提升了基建水平，还为全球山区交通建设提供了宝贵经验。贵州在路桥建设中融入生态保护理念，通过植被恢复和生态廊道设计，实现了发展与环保的双赢，树立了可持续发展的典范。路桥建设打通了资源流通的“最后一公里”，推动农业、工业和服务业深度融合，助力贵州实现经济结构优化升级。同时，文化旅游也因路而兴。高速公路和桥梁串联起黄果树瀑布、梵净山等知名景点，形成黄金旅游线路，吸引国内外游客，显著提升贵州的文化软实力。路桥网络使贵州更加深度融入“一带一路”和长江经济带建设，加速了与周边省份及国际市场的对接，为贵州高质量发展铺平道路。

　　科技与文化协同创新，正深刻重构文化体验形态和城市消费场景。当前，国际格局正处于深刻调整的关键阶段，各国普遍致力于“两翼并行”的发展策略：一翼聚焦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前沿科技领域的创新竞争；另一翼则着力强化文化认同的凝聚效能和对社会发展的辐射作用。在实践层面，数字技术赋予传统文化新生。例如，贵州长征文化数字艺术馆（红飘带）借力全息投影、VR等技术，实现了沉浸式红色旅游，让红色历史场景可感可触；而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技术，则可以对传统苗绣图案进行解构和现代化的创新设计。在城市消费领域，本土风物与现代审美创意融合成为新潮流。一方面，生活方式升级，贵阳“早咖午茶晚精酿”等消费新场景蓬勃兴起；另一方面，创意风味特调将刺梨、折耳根等本土食材融入饮品，打造符合年轻群体审美的贵州味道。如今，体验经济正成为拉动内需、促进消费提质增效的关键力量，科技与文化的融合能够源源不断地创造出具有吸引力的新场景和新可能性，这些创新不仅为经济社会发展贡献显著价值，其未来发展潜力也极为广阔。

　　走向世界：贵州民族文化的独特魅力与传播优势

　　贵州民族文化的核心竞争力。贵州民族文化的核心竞争力非常丰富，一是原生态多样性。封闭的地理环境保留了大量原生、活态的民族文化形态，构成了极具吸引力的文化底色。正是早年的交通阻隔，使大量珍贵的原生态文化得以存续，无论是侗族、苗族、布依族，还是其他世居民族的独特文化形态，都得以鲜活地传承至今，成为我们最宝贵的资源，这种鲜活传承的状态本身，恰恰构成了我们最大的竞争力。二是“非遗+”融合创新。当前，我国已构建起层级分明、体系完备的非遗保护架构，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到国家级、省级、地市级乃至县级名录，保护体系日臻完善。得益于文旅产业的推进与文化事业的支撑，这一体系蕴藏着巨大的发展潜能与驱动力，探索“非遗+体育”“非遗+演艺”“非遗+时尚”等多元模式，打破传统边界，让古老文化在现代生活场景中焕发新生，正是释放这一潜能的重要路径。三是民间力量自发传播。“村字号”品牌的成功实践，展示了自下而上传播方式的真实性与感染力，让文化传播更有温度，这是贵州的一个特色。四是生态与文化共生之美。依托“山地公园省”优势，将自然风光与民族文化完美融合，打造“山水养眼、文化养心”的独特体验。

　　时代机遇赋能文化出海。随着互联网深度普及和全球交通网络日益便捷，“村超”“村BA”“村T”等蕴藏巨大活力的舞台与创意，正突破地域局限，直面全球观众，生动展现中华文化的独特魅力。文化出海的核心动力，归根结底源自文化自身深厚的精神感召力，它如同烹饪中的盐，不可或缺。科技赋能的新表达、新创造固然重要，但若缺乏文化精神的灵魂，便难以在世界舞台引发深刻共鸣。贵州正以多元路径推动其独特文化走向世界。一是艺术之声，唱响世界。侗族大歌作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登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莫斯科阿卡贝拉音乐节等国际顶级舞台，将东方和声的魅力传遍世界。二是时尚之美，惊艳全球。“村T”从乡村风雨长廊走向央视春晚、伦敦时装周与大阪世博会；以苗族纹样为灵感的“赤羽纹霞”礼服裙闪耀全球妇女峰会，完美演绎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三是体育为桥，连接民心。越来越具国际范的“村超”成为讲好中国故事的生动案例，累计吸引62个国家1700余名国际球员前来交流，荣获“县域国际传播创新案例”；中美合拍纪录片《这一站，贵州·热辣“村BA”》覆盖美、英、澳等31个国家和地区，截至2025年11月，“村BA”境外媒体报道超500篇，全网曝光量累计超1200亿人次。四是产业之力，走向全球。“锦绣计划”带动50余万各族妇女在家门口就业增收；竹编音响、银饰键盘等非遗融合产品惊艳米兰设计周，斩获国际订单。难得的历史机遇正助力贵州民族文化不断扩圈升级，不仅将显著拉动经济社会发展，更吸引全国乃至全球目光聚焦贵州消费。

　　新征程上的文化自信与未来展望

　　创新艺术表达，赋能地方发展。源自生活的美，最有生命力。一方面，要深耕本土，建立创作题材选题库，持续推出贵州题材的文艺精品；紧抓“影视+文旅”势头，推动优秀文学作品向影视、短剧多元转化；打造文化IP，让“一部作品带火一片地方”成为发展常态。另一方面，要精准把握不同群体的文化需求。“Z世代”青年重体验、强情感、追求沉浸式消费，应创新运用竖屏传播、情感叙事与跨界互动等方式，将独特的民族文化资源转化为可感知、可共鸣的情感价值和身份认同。扩大中等收入群体是支撑消费升级的关键基础，要把握我国在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方面取得的显著成就，通过精心设计文旅体融合项目，充分激发其参与热情与消费潜力，使“村字号”品牌成为扩大内需、促进消费升级的重要载体。

　　推动文明交流互鉴，促进跨文化理解。贵州民族文化繁荣发展是新时代中国文化自信自强的生动体现，也为世界文明的交流互鉴贡献了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贵州保留的原生、活态民族文化形态，是世界文化多样性中具有独特价值的中国样本。文旅体融合、“非遗+”等创新模式，展示了传统文化与现代发展和谐共生的可能性，为全球同类地区发展提供了借鉴。通过“村超”“村BA”等植根民间的体育文化赛事，贵州民族文化成为连接不同国家和地区人民情感的桥梁，有效促进了深层次的文化理解与民心相通。

　　产业深度融合，激活内生动力。贵州的民族文化发展具有巨大的潜力和机遇，我们要从文旅体融合向“文旅体农康”等更广泛领域拓展，打造全产业链条，显著提升文化产品的经济附加值。在人才梯队建设方面，着力构建多层次人才梯队，重点培养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文创策划人才与经营管理人才，为文化的可持续传承与创新提供坚实的智力支撑。同时，强化科技创新赋能、沉浸式体验。利用AI、VR/AR、大数据等前沿技术，打造沉浸式数字文旅项目，让传统民族文化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与感染力。

　　主持人语

　　龚德全（黔南民族师范学院副校长，贵州省省管专家、贵州省最美劳动者、贵阳孔学堂活动顾问，享受贵州省政府特殊津贴。近年来，出版学术专著4部，参与撰写著作4部，发表学术论文50余篇，教学科研成果先后获“贵州省研究生教学成果奖一等奖”“贵州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二等奖”“贵州省专业文艺奖”等，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5项〔含1项重点项目〕，以及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文化和旅游部项目等各类高级别课题10余项）

　　张颐武教授是中国当代文学批评与大众文化研究领域的重要开拓者和代表性学者。多年来，他深耕大众文化、文学理论以及国家文化软实力研究，先后推出了一系列具有深远学术影响的重磅著作，这些标志性学术成果为我们深刻理解大时代变局中的中国文化主体性建构，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理论坐标。

　　今天，张教授关注我们的家乡——贵州。我作为一名本土的民俗学研究者，内心倍感亲切，更充满学术上的深切期待。贵州拥有“文化千岛”的美誉，受制于过去重山的阻隔，使得极具生命力与独特价值的民族文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处于一种相对内敛的传承状态。在当代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宏大进程中，伴随着文旅融合的推进、文化消费新业态新场景的持续再造，以及数字技术等现代传播手段的有力赋能，贵州民族文化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它正从深植于乡土的传统记忆，生动地融入并塑造着当代中国大众的文化生活图景。

　　这种古老传统与当代大众文化及现代生活的深度交融与创造性互动，究竟遵循着怎样的深层逻辑？贵州民族文化又将为当代中国的文化自信提供怎样的启迪？今天，当燕园的宏阔视野遇见多彩贵州的文化气象，相信张教授一定会为我们揭开这些时代的文化密码。

　　（本版图片均为孔学堂融媒体中心 张强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