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轻起时
春风又起,小广场的上空,蝴蝶翩跹,金鱼摆尾,彩虹般的风筝拖着长长的飘带,在湛蓝的天空里自在遨游。女儿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对风筝的向往,嚷嚷着要买那只最鲜亮的彩虹风筝。看着她雀跃的模样,我的思绪飘回了80年代末的厂区小院,飘回那个满是杂草却藏着满心欢喜的老球场,飘回母亲亲手扎的那只风筝上。
那时的日子,慢得像泡桐树上的光影,在厂区的红砖房间缓缓挪移。父母都在厂区上班,我放学早,背着书包一路蹦跳着回家,放下书包就往球场跑。球场是70年代为打足球赛建的,后来没有人管理就变成了孩子们玩耍的乐园。
总会有大孩子拿着风筝在球场上奔跑,轻轻把线一带,风筝便摇摇晃晃飞向天空,拖着长长的尾巴,一群孩子追着蹦跳。风筝大多是孩子们用废纸糊成的,模样粗糙得很,大大的方头,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飞不了太高。这样简陋的风筝在我眼里却是最动人的风景。80年代物资匮乏,商店里没有风筝卖,只能靠自己亲手做。我怯生生地向母亲说:“妈,我也想要一只风筝,我想放风筝。”她温和地应着:“好,妈给你做。”
可那句“好”之后,就没有了下文。我心里明白,做一只小小的风筝,并不是那么容易,没有柔韧的竹篾,没有轻薄的纸张,怎么能做出心仪的风筝?我不愿让母亲为难,只把那点小小的渴望,悄悄藏进心底。我以为,这个心愿会就此沉寂,却不知母亲一直记在心里,悄悄准备。
大伯为清明扎花,在家劈竹篾。母亲特意前去,再三叮嘱大伯,留下几根宽些的竹篾,不要劈细,要给孩子做风筝。竹篾带回家,她又找来细砂纸,就着昏黄的灯光,一点点细细打磨。原本粗糙扎手的竹条,被磨得光滑温润,没有一丝毛刺,生怕扎了我的手。
没有合适的糊风筝的纸,母亲便想起了工资条那轻薄如蝉翼,透着光能清晰地看到下面字迹的纸,这才是糊风筝最好不过的材料。她厚着脸皮从单位财务室求来报表纸,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线,则是托相熟的阿姨要来的一大团棉线,结实、有韧劲,不怕放风筝的过程中断开。
那个晚上,温暖得如同梦境。收拾完碗筷,母亲把材料一一摆上桌,轻声唤我:“过来,妈给你做风筝。”
我怔在原地,随即一股欢喜从心底涌上来,紧紧凑在桌前,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母亲的手,因常年操持家务而略显粗糙,可做风筝时,却格外灵巧温柔。她先将竹篾摆好,用棉线细心地绑成一个规整的“田字格”支架,每个结点都绑得牢牢的。接着她拿出提前调好的浆糊,均匀地抹在支架上,再把轻薄的报表纸小心翼翼地蒙上,一点点抚平,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糊好风筝的主体,又用剩下的纸剪了两条长长的尾巴,最后在田字格支架上方系上三根线,反复调整重心,只为让它飞得更稳、更轻。
灯光柔和,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一只朴素的风筝,在她手中慢慢成型,从零散的竹篾、纸张,变成一只真正属于我的风筝,我的心怦怦轻跳,仿佛要跟着那风筝一同飞起。那夜,我抱着风筝入睡,竹香与纸香萦绕身旁,连梦都轻盈如风。
第二天在学校,我心神早已飞向球场。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我飞奔回家,拿起风筝便融进春风里。
风正好,不紧不慢。我握着线团在球场上奔跑,那只朴素的风筝迎着风,轻轻一颤,缓缓升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它没有艳丽的色彩,没有精巧的模样,却在蓝天里自在舒展,长尾轻扬,直到变成一个小点。周围的小伙伴都羡慕地说我的风筝是飞得最高的,如果不是线不够我想我能把它放到世界的尽头。我仰着头,望着它,所有的欢喜与向往,都在那一刻被高高举起。
那只风筝,陪我走过一整个春天。后来竹篾渐脆,纸张渐旧,我依旧舍不得丢,好好收着。
多年以后,我也成了母亲。春风再起,女儿想要漂亮的彩虹风筝,我笑着答应,陪她一起把这只风筝放飞。只是在心底,母亲扎的那只简陋的风筝,依旧轻轻飞起,不曾落下。
(作者系民进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