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申彬:一份荣誉,代代回响

申彬,醴陵陈扬龙窑釉下五彩瓷艺术中心艺术总监。高级工艺美术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醴陵釉下五彩烧制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湖南省陶瓷艺术大师,中国工会十八大代表。曾获株洲市陶瓷职业技能大赛一等奖、株洲市五一劳动奖章、株洲工匠年度人物、株洲市劳动模范等荣誉。2026年,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师从家翁陈扬龙(中国工艺美术大师),20余年来专注釉下五彩技艺研究,攻克高温色料发色不稳定难题,研制151种复合色料,建立行业首个“薄施淡染”科学色标体系。作品获国家级、省级金银奖20余项,其中《洛阳春晓》获中国陶瓷艺术大展最高奖。《蒲塘妙趣》《富贵寿考》等4件作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蒲塘妙趣》被大英博物馆收藏,《富贵寿考》被英国V&A博物馆收藏,《小百合》被英国杜伦大学收藏,《小神仙》等作品被外交部选为国礼,多件力作亮相伦敦、巴黎等国际舞台,让醴陵釉下五彩瓷的釉光惊艳世界。
走近醴陵市陈扬龙釉下五彩瓷艺术中心,这座由过去的澡堂改造的工作厂房,依偎在国光瓷厂建筑群旁,不显山不露水,却藏着一段跨越三代的匠心传奇。推门而入,一副对联映入眼帘:“薄施淡染推陈出新,造物忌巧待人以诚”。字字句句,皆是这个陶瓷世家的初心与坚守。
“欢迎你们。”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陈扬龙窑艺术总监申彬微笑着引领我们走进工作室。室内安静,只听得见笔刷蘸染颜料后在瓷坯上轻轻释水的声音。徒弟们正全神贯注勾线、分水,申彬习惯性走上前,弯腰指点:“这里再慢一点,让颜色自己渗进去。”徒弟屏住呼吸,笔尖在泥坯上慢慢游走,花瓣一层层变淡、变透。一个“百年技艺、薪火相传”的故事,便在此徐徐展开。
今年“五一”前夕,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名单公布,申彬榜上有名。鲜为人知的是,70年前,她的爷爷陈华来也曾斩获一份沉甸甸的国家荣誉——全国先进生产者。而爷爷的儿子、她的公公兼师父陈扬龙,也曾获得“革新能手”称号。三代人,三种荣誉,跨越70载,承载的却是同一份精益求精、薪火相传的匠心。
初心:始于“爱”忠于“爱”
申彬并非醴陵人,与瓷结缘,始于爱情。“读大学的时候认识了我先生。18岁那年,他带我来到醴陵,自此,与陶瓷结下了缘分。”申彬说,来到醴陵后,才在家翁陈扬龙的指引下,系统学习醴陵釉下五彩瓷绘制。
“刚开始只是喜欢,并没有笃定要把它作为终身事业。”申彬回忆,“父亲知道我那时心还不定,为了让我真正热爱陶瓷,常带我去看业内顶尖的手工艺作品,拜访那些德艺双馨的前辈,听他们安于技艺、守于本心的肺腑之言。”前辈们对艺术执着追求的精神,深深感染了她。
更触动她的,是陈扬龙对釉下五彩瓷的敬畏与坚守。“做事先修心,心正笔正,作品才能立得住,传得下。”每天清晨五点,陈扬龙便坐在素坯前潜心创作,那份专注执着、全身心投入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申彬心里。
如今的她,早已褪去浮躁。“我希望我的作品干净、真诚、不功利,把心安安稳稳沉在陶瓷里。”申彬看向父亲未完成的那件牡丹满花素坯——陈扬龙一生尤爱牡丹,画出的牡丹每一朵都清雅灵动、顾盼生辉,“我希望能像父亲一样,把一件事做到极致,这才是手艺人最长久的底色。”
传承:300遍的“笨方法”
申彬的釉下彩绘技艺,是陈扬龙手把手教出来的。陈扬龙带了300多个徒弟,用的是同一套“笨办法”——必须完全吃透每一张白描稿。对申彬,更是严格。别的徒弟一天画一张,她一天起码画三张。白天在工厂画,晚上回家接着画,经常画到深夜12点多。“别人画100遍,我要画300遍。”申彬回忆。
不是陈扬龙偏心,而是他多年总结的经验:一张稿子反复画,直到手法已成自然,每一笔都不必刻意思量,才算真正入门。“最难的那一段过去了,后面学什么都顺畅许多。”申彬说,“做陶瓷,就是日复一日,用心做好每一个环节。没有这个定力,做什么都难沉下心来。”
这套“笨办法”,申彬也教给了徒弟。“现在外面诱惑很多,人很难专心守一。”她说,“但这条路,其实才是最踏实、最快速的。”
所以,她带徒弟也和陈扬龙一样,先不看手艺高低,先看心是否沉稳、能否坐得住。做一件作品时,她会在旁边悉心指点,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让他们体会:心不定,则艺不固。非一门深入,不能得其真;非长久坚守,不能传其远。
近年来,申彬先后培养出市级技术骨干16人。陈扬龙窑里的技工,都是她从零基础一手带出来的,也几乎没有一个离开,用坚守诠释着对这门技艺的热爱。
匠心:用作品去说话
看过行业里的顶尖佳作,见过诸多德高望重的工艺美术大师,申彬心底生出一个目标:既要守好家族技艺,更要在自己手里做出有家族传承、又符合时代审美的优秀作品。
陈扬龙用40年总结出了“薄施淡染”技法:以极薄的色料,通过反复浸染分水,让瓷器最终呈现出如玉般的水润典雅。此项工艺繁复且周期漫长,却让醴陵瓷从原来色彩繁丽的审美,转向清雅、素淡的宋瓷美学。“一片花瓣,有的人用一两遍做到效果,我们要分染十几遍甚至几十遍。”申彬说,“在外人看来差不多就行,觉得没必要,费时费工。但我从父亲身上学到——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把它做到最好,作品会替你说话。”
在英国办展期间,许多外国人看到陈扬龙窑的作品眼前一亮,惊叹“Beautiful”。此次展览作品也意外得到大英博物馆的关注与收藏。“他们说从传统技艺中读懂了水一般的智慧,”申彬说,“甚至说出了‘水利万物而不争’的老子哲学。”此时,她更加确信:器物不必多言,自会发声。
2017年9月,陈扬龙窑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薄施淡染——陈扬龙醴陵釉下五彩瓷技艺传承展”,成为第一个在国博举办个展的陶瓷家族。申彬的《蒲塘妙趣》《富贵寿考》等作品入选,并在国博公共展示区常年陈列。值得一提的是,《富贵寿考》继被国博收藏之后,2025年3月又被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正式收藏。V&A以“卓越性、历史价值与文化代表性”为核心标准,其入藏,体现了国际主流学界对醴陵陶瓷技艺的高度肯定,让这门中国传统手艺真正走向世界。
创新:窑火里的科研
创新,在这个陶瓷世家似乎从未停止。
爷爷陈华来,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全国先进生产者。上世纪50年代,中央轻工部在醴陵开展“改窑”试点,陈华来大胆创新,将烧“柴窑”改“煤窑”,为烧制釉下五彩瓷器做出关键性改进。他解决的,是“怎么烧”的问题。
家翁陈扬龙,是革新能手,亦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上世纪60年代,他“以印代画”,打破常规,半个月完成了5—10年的工作任务。此后,更用毕生精力在传统釉下五彩核心工艺上创新,让醴陵釉下五彩瓷从日用瓷走向艺术瓷巅峰。他解决的,是“怎么美”的问题。
申彬,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她在前两代人的肩膀上继续攀登。釉下五彩的色彩是灵魂,但颜料在高温下流动,发色极不稳定。为攻克这一难题,她在陈扬龙研制基础上继续攻关,最终研制出151种显色稳定的复合色料,建立行业首个“薄施淡染”科学色标体系,让每一种颜色都有编号、有配比、有烧成参数。徒弟上手,不再只靠“感觉”。她解决的,是“怎么传”的问题。
2015至2016年,为了让醴陵釉下五彩瓷走得更远,申彬先后前往中国美术学院和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随父亲学艺,重在守技、守心。而在院校求学,老师们以新的视角为我打开了另一重审美天地,使我关注美,理解美的眼界更开阔。”

申彬作品《蒲塘妙趣》釉下彩瓶。
回到醴陵后,她把当代审美融入传统技艺,作品渐渐有了自己的辨识度。其后创作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人生的第一件作品《蒲塘妙趣》,打破了传统釉下五彩荷花作品的红花绿叶风格,灰绿的叶子像海浪一样翻涌,映衬着盛放的雅灰色荷花,整个画面大开大合、清新雅致,为瓷绘艺术打开了更为宽广的审美空间。
后 记
从陈华来到陈扬龙,从陈扬龙到申彬,醴陵釉下五彩的匠心,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爷爷那份象征荣誉的证书早已不见,但那份匠心,化成了另一枚奖章,挂在了申彬的胸前。
这枚奖章,是申彬个人的荣誉,也是对她20余载匠心坚守的最好肯定;更是这个陶瓷世家的荣耀,是三代人薪火相传、深耕不辍的最好见证。窑火不熄,匠心不灭。申彬正带着这份荣誉与坚守,继续守护着醴陵釉下五彩瓷的传承与发展,让这门千年技艺,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申彬系民进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