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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白兰花和阿嬷的身影

发布时间: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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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福建移居重庆二十年,日常交流仍用普通话,几乎不讲重庆话。旁人问起,我便笑说:“讲起来不地道,还是不说为好。”

  事实是,我觉得只要一直“学不会”他乡方言,自己就永远都是故乡的孩子。因此,当有初认识的朋友说“你讲话有闽台腔”,我打心眼里暗暗高兴——乡音未改、鬓毛未衰。

  而每年我的乡愁,总会在初夏时节,随着白兰花的盛放而到达顶峰。白兰花在重庆被称做“黄桷(jué)兰”,福建地区则常称为“白玉兰”。花蕾似毛笔笔头,玉白中透着鹅黄,清冷幽雅的香气能随风飘散得很远。如果月亮有香气,我猜定是白兰花的芬芳。

  我记忆中的白兰花,花瓣里常常浮现着阿嬷的身影。小时候的夏天,我总和阿嬷一起散步。南方初夏的傍晚,白兰花开得悄无声息,却幽香热烈,像林间小溪漫过脚踝,凉凉静静、流淌不停。

  阿嬷的名字里,就有“兰香”二字。或许是因为这个名字,她喜欢把那玉琢似的小花,摘两朵别在耳朵上,把白发衬出一种流光的灰。有时在领子前的对襟盘扣里也放上一朵。她总穿着老式的蓝衫,比天青色稍深一点,干净爽洁,像一本保存很好的旧书。

  我们沿着江岸走,走在水的腥气和花的香气里,阿嬷讲起她当童养媳的过去,以及和那时还是“少爷”的我阿公,如何相对无言;讲她抽的第一支烟;和小姐妹扯布做了人生第一件旗袍,走在路上被注视和议论时的快乐和害羞。

  有小孩往江心打水漂扔石子,“咚”一声响,笑声嘻嘻哈哈。阿嬷把一朵玉兰也别在我头发上,讲到她和阿公在艰难时代里,如何一起面对坚硬如铁的生活:阿公为了生计开始拉煤,每天走几十里地,鞋底烂了就一直补;而她在寒冬里给人家洗一盆又一盆衣服,满手红疮。她为他生了六个孩子,但两个人很少说话。

  每次散步,阿嬷都会多摘几朵白兰花,用手帕包起来,回去送给住在隔壁的、她最要好的姐妹,这是从年轻延续到现在的习惯。也许,阿嬷向往的爱情从未盛开,又或者绽放过后迅速枯萎,但从少女到暮年的友情却幽香致远。

  后来每年白兰花开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一次散步,花香把记忆烘得轻飘柔软,像一个缥缈但客观的拥抱,把我拢进故乡的时空、阿嬷的岁月,和逐渐面目模糊的童年。

  阿嬷总爱跟我讲很多过去的事,但那时年幼的我总是心不在焉,如今也再无机会依偎在她身旁,仔细聆听那些岁月曾给予她的美与痛。她拉扯大了六个孩子,又帮着带大了孩子的孩子们:在给孙子洗澡时不小心滑倒摔伤了腿、落下伴随终身的病根;爸爸妈妈工作忙不过来的时候,阿嬷总会第一时间挎上她的蓝色布包袱,坐上三轮车赶来,照顾我和妹妹的饮食起居……后来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嬷,是回老家探望她后、准备离开去机场时。她拄着拐杖送了很远,一边说“快走吧”,一边步履蹒跚跟上来。

  离开家乡和最后一次见到阿嬷,都恰逢白兰花盛放之时。幽香的、悠远的、忧伤的白兰花香气,就这样始终萦绕在梦里、记忆里。

  这阵子,重庆的倒春寒已到尾声,楼下的白兰树上花苞累累,只待春风一个温暖拥抱,便会纷纷舒展娇蕊,把芬芳送到窗旁的书页、弹琴的手边、行人的发梢,或者路边的小摊上,巧手的人们把花朵串成手链,开出腕上的春天。

  而我依然会专门穿上有扣子的衫,采上几朵白兰花,一些别上扣子,一些簪在发上,像阿嬷当年那样。

  夜里,我要伴着花香入梦,循着花路回到故乡,做回闽南孩子,牵阿嬷的手在夏夜傍晚里散步,用乡音告诉她,我很想她。

  (作者系民进会员)

作者:朱雅洁
责任编辑:叶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