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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亮童心 守护童心

发布时间:2026-06-02
来源:人民政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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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科技馆一景

  每年6月1日,总像是一记钟声,提醒着我们回溯教育的本源。在我小时候,浙江老家的稻堆里总会有一些洞。我喜欢用手去探索这些充满未知的洞。当把手伸进去,有时会摸到一把稻谷,有时是一只惊慌失措的田鼠,有时是一窝鸟蛋,甚至有时会是一条蛇。那种未知、好奇和一点点冒险的感觉,至今难忘。很多年后,我读到科学哲学家波普尔的书,他说,科学不代表“正确”,而是能够被证明是错误的理论。我忽然觉得,童年时那一个个稻堆里的洞,就像一个隐喻:我们的世界里有符合因果关系的规律,也有以混沌为特征的无序;有能被我们感知和想象的现象,也有超乎我们所有极限的时空存在。真正的学习和探索,不正是在已知世界的边缘,勇敢地去触碰那些不确定的、可能出错、但也可能发现新东西的未知领域吗?

  作为一名长期在基础教育与科普领域实践的工作者,每当此时,我总习惯于将目光投向那些在科技馆展厅里穿梭的稚嫩身影。他们的奔跑与驻足,欢笑与沉思,构成了当代科学教育最为生动的实证现场。在上海科技馆、上海自然博物馆、上海天文馆的日常运行中,我们常常观察到一种有趣的现象:许多儿童对宏大叙事的宇宙起源或高精尖的航天模型仅做短暂停留,反倒对那些看似细枝末节的交互装置——如“视觉暂留”的陀螺、展示“拓扑几何”的莫比乌斯环——表现出近乎执拗的探索欲。这种选择并非偶然,它折射出儿童认知发展的深层规律,学习的发生,往往始于对异质性的惊诧,而非对同质化的接受。

  从认识论的角度看,儿童天生是朴素的科学哲学家。皮亚杰曾将儿童认知发展划分为感知运动、前运算、具体运算和形式运算四个阶段,但在真实的科普场景中,这种阶段性远没有那么泾渭分明。我曾遇到过一名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他在参观科技馆“模拟闪电”展项后,并未关注闪电发生的原理,反而提出了一个极具现象学意味的问题:“老师,闪电的时候,空气是不是也跟着疼?”这个问题跳出了物理学的因果链条,触及了生命与物质世界的共情关系。这启示我们,科学教育不应仅仅是对客观事实的线性传输,而应是对儿童主观能动性的深度唤醒。所谓“点亮童心”,本质上是保护这种未被规训的、跨界的通感能力。

  当下,我们似乎正面临着一种“去魅”的危机。科学知识往往被简化为知识点的集合,探究过程被压缩为解题技巧的训练。当我们将复杂的自然现象拆解为孤立的考点时,实际上是在消解科学本身的魅力。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言,技术的危险在于“遮蔽”存在的真理,现代技术以“集置”方式解蔽世界,将万物(包括人)还原为可计算、可操控的“持存物”,从而遮蔽了存在本身的丰富性、神秘性与本真显现的可能。‌‌同样,过度功利化的教育,会遮蔽科学之于人生的意义。

  因此,高质量的科普应当是一种“复魅”的过程。在上海科技馆的一些展区,我们尝试还原科学家失败的实验记录,展示未被采纳的错误假设。这背后的理念是,创新往往孕育于不确定性之中。我们鼓励孩子们去触碰“已知”的边缘,去体验“无知”的焦虑,进而产生跨越边界的动力。例如,在“智慧之光”展区,那个经典的“哪根绳子最长”的错觉装置,让孩子们在反复试错中领悟到,感官经验并不总是可靠的,数学逻辑与物理现实之间存在着张力。这种认知冲突的解决,正是科学思维生长的契机。

  更进一步,我们需要思考科学教育与人文精神的关系。“六一”儿童节的主题不仅是欢乐,更应是成长。这种成长不仅仅是知识的积累,更是价值观的塑造。在面向青少年讲述“双碳”目标、生物多样性保护时,我们不仅在传授环境科学的知识,更是在培育一种生态伦理。当孩子们理解了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为何濒危,理解了塑料微粒如何在海洋中循环,在展区里把日常的环保行为或者破坏环境的行为,放进保护生态的天平装置时,直观地看到生态平衡的杠杆会产生倾斜。他们建立的不仅是一种科学认知,更是一种对地球共同体的责任感。科学素养的最高层级,是将对真理的追求升华为对人类自身命运的关怀。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快速进展,我们正站在教育变革的临界点。有一种担忧认为,AI将取代人类的思考。但我始终认为,AI可以替代记忆与计算,却无法替代“惊奇”与“感动”。机器可以瞬间给出星系形成的模型,但它无法替代一个孩子第一次在天文馆穹顶下仰望银河时内心的震颤。未来的科学教育,核心任务将从知识传授转向“元认知”能力的培养——即教会孩子如何学习、如何提问、如何在信息洪流中保持批判性思维。我们要培养的,是能够与AI协作、并能驾驭AI的创新型人才,而非被AI驯化的工具人。“六一”前夕,我在网络平台上查阅一些观众对焕新开放的上海科技馆的留言,有一个写道:“原来科学不是冷冰冰的公式,它是用来理解世界的另一种语言。”这句话或许是对我们工作最好的注脚。

  守护童心,就是守护人类面对未知时的那份赤诚;点亮童心,则是通过科学教育,赋予他们照亮未来的火把。愿我们的教育能让每一个孩子都拥有像科学家一样思考,像工程师一样实践,像艺术家一样表达的综合素养。我们要做的,是要鼓励每一个孩子,勇敢地探索自己心中那个“稻堆里的洞”,保护他们与生俱来的好奇心,赋予他们探索未知的工具和勇气,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点亮那片与众不同的浩瀚无人区。这既是科普工作的初心,也是我们这一代教育工作者对未来的庄严承诺。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上海市委会副主委、上海科技馆馆长)

作者:倪闽景
责任编辑:叶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