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最近翻旧时的老上海《新闻报》，看到一条记载，说郁达夫一天要抽掉大鹰牌香烟150支。150支是什么概念？那是近三听的量，差不多烟不离手了。更绝的是，他每天只用一根火柴，点完一支，拿烟屁股对着接上火，就这么一根接一根地续着。可这人脾气也怪，喜欢揩油抽别人的烟，他自己的烟是万万舍不得给别人抽的。

　　说起郁达夫的烟瘾，段子一箩筐。他写《沉沦》那阵子，一天写5000字，香烟一天就能干掉三听。三听，就是三个铁罐子，这烟量放到现在，也能超过大批烟民。

　　有一回郁达夫生病，医生严令禁烟，他夫人王映霞更是看得紧，一根烟都不让碰。这可把他给憋坏了，天天巴望着有朋友来看他。因为朋友来了总能抽上几根，他好趁机蹭几口。运气好还能藏起几个烟屁股，留着自个儿偷偷解瘾。堂堂大作家，为了口烟，竟落到这般田地，说来也是又可怜又好笑。

　　1933年，郁达夫曾带着王映霞搬到杭州西湖边上住，想潜心写东西，整年不怎么出门。他本来就嗜烟酒，这下更是变本加厉，烟瘾大得异乎常人，成天叼着一根烟，就没见熄过火。自古文人多穷汉，郁达夫也不能例外。那时候经常口袋里比脸还干净，烟瘾犯了没辙，就在屋里四处搜罗平时扔掉的烟蒂，拿纸卷巴卷巴接着抽。

　　有一回老朋友来看他，见他这窘样，想掏钱接济他，他倒好，硬是不要。等熬到稿费来了，立马全部拿去买了听装的50支前门烟，一个人坐屋里敞开了抽。那架势，一支烟嘬几口就扔，扔了再接下一支，越抽越来劲，非得把烟抽光了才罢休。有一次抽高兴了，他甚至把十几听烟全拆开，倒进脸盆里点火烧着，自己趴在那儿，把脸凑到盆沿上，拿鼻子使劲吸那浓烟。结果烟味太冲，愣是把自己给熏晕过去了。后来郁达夫跟人说：“胸里头堵着的那股气，得这么着才能泄出来，泄完了，文思才通畅，才能写出好东西。”这事儿后来在文坛上流传很久。如今郁达夫已经走了80多年，可每次想起这些事，还是能想见他那股子又怪又真的性情。

　　台儿庄大捷后，军委会政治部派了演剧队和一队专员去前线视察慰劳，7个专员里头，就有郁达夫。那时候见到的郁达夫，跟人们想象中那种落拓不羁的文艺作家完全两样。他穿得整整齐齐的，蓝袍子黑马褂，脚上一双黑色浅口白布底鞋，看着还有点儿土头土脑，活脱脱像个乡镇上的体面绅士。

　　驻台儿庄的第九战区司令部招待得特别周到，除了丰盛的大锅菜，还给每位专员备了一听三炮台香烟。在抗战期间的武汉，三炮台这种好烟平时哪见得着？抽烟的人一瞧见这烟，眼睛都亮了，情绪高涨得很。大家你一根我一根地抽着，可一听烟统共50支，哪抽得完？

　　等到司令部招待的人走开了，郁达夫从身上掏出自己的烟盒，开始往里装烟。旁边一位先生觉得不太妥当，小声跟他说：“好意思吗？演剧队的人在看你呢。”郁达夫头也不抬，回了一句：“没关系，他们这儿，这些东西多得是。”

　　郁达夫本是在上海大都市里享受惯了的人，抗战时期三炮台可是不常能见到的好东西。也难怪他顾不上自己庄严的专员身份，露出这不拘小节的本相来。

　　郁达夫其人，就是这些烟火气十足的细节，让人觉得他活得真实、活得痛快。高兴了能拿脸盆烧烟吸到晕过去，窘迫了能四处捡烟屁股解馋，见了难得的好烟，专员的面子也可以放一放。这种不管不顾的劲儿，大概就是他笔下那些文字能够直击人心的缘故吧。

　　（作者系民进会员、杭州市富阳区政协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