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夏，成都。天气燥热。四川总督骆秉章一袭青布长衫，摇着把鹅毛扇在厅内踱步。

　　他正在等一位客人，已经被朝廷任命为陕西巡抚的刘蓉。此人字霞仙，既是他的下属，也是当年湖南幕府的老友。在管家的引导下，刘蓉端然而至。不多时，四个青瓷碗碟次第摆上八仙桌。一碟凉拌豆芽，翠生生的芽瓣沾着红椒丝，色泽分明；一碗清炖猪肚，漂着几粒龙眼；中间是一盘苦瓜炒蛋，透着几分焦香；最后上来的是两碗汤面，零星撒着少许葱花。

　　刘蓉看着这桌“家宴”，不禁愣住了。想当年在湖南巡抚衙门，骆秉章虽以清廉闻名，却也不至于简朴如此。他刚要开口，却见骆秉章呵呵一笑：“霞仙，你可知这四样菜合起来，叫什么名字？”刘蓉茫然摇头。骆秉章微微一笑，“这叫‘天下知汝’。”

　　“天下知汝？”刘蓉忽然想起什么，“莫非说的是道光年间，大人在户部查库的那段往事？”

　　骆秉章放下筷子，说：“是啊，一晃二十多年了。”

　　那年，骆秉章已近五十，以监察御史身份稽查银库。上任第一天，几位库官来到他面前说“四两平”，意思银库每收一百两银子，要加多四两，作为大家的份子钱，并说这是“例银”，多年一直如此。骆秉章心中升起一股怒气，他冷冷道：“本御史奉旨查库，只知有国，不知有‘例’！”

　　那段时间，他每天卯时进库，酉时出库，亲自核对每一笔收支，亲手查验每一袋银子。库兵们见他油盐不进，便故意刁难：夏天把库房的窗户封死，让他在蒸笼般的屋子里核对账目；冬天则敞开大门，任寒风灌进单薄的官袍。操劳之下，骆秉章还生了场大病，咳得撕心裂肺，却依旧严加管控。

　　三年后，银库亏空案发，盘点下来，竟短少了九百多万两银子！道光皇帝震怒，下旨彻查。骆秉章虽已调任他职，却因“查库失察”，被革职留任，罚银一万二千八百两。

　　就在他准备收拾行李回广东老家时，宫里却来了旨意：道光皇帝要召见他。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道光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明显透着疲惫。他拿起一份奏折，声音沙哑：“骆秉章，你可知这是谁的折子？”

　　骆秉章心里一沉，以为皇帝要降罪，便跪倒在地：“臣知罪。”

　　“你何罪之有？”道光皇帝忽然笑了，将奏折扔到他面前，“从嘉庆五年开始，共有320多位官员稽查过银库，皆收受过‘四两平’，唯独你，在库一年，分文未取。”他愣住了。皇帝说：“你那年查库，查得好。不是朕一人知汝，天下人皆知汝。”

　　“所以，这桌菜是……”刘蓉似懂非懂。

　　“豆芽，是指‘出头之日’；苦瓜，是受委屈时的滋味；猪肚，是容人之量；这龙眼，是皇上的慧眼识人。”

　　“大人，”刘蓉哽咽道，“承蒙您的教诲，到了陕西，我知道如何做了……”

　　如今，成都的宽窄巷子里，依旧有餐馆在卖这道菜。每当有客人问起菜名的由来，老板便会指着墙上的画像——那是一位身穿官袍的老者，而画像的旁边，题着一首诗：一碟豆芽一肚汤，半盘苦瓜半壶觞。莫道清廉无滋味，天下知汝是栋梁。

　　（作者系民进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