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建云:无人知是荔枝来
儿时学过杜牧的《过华清宫·绝句》,诗曰:“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那时,我年少懵懂,谙世不深,也从未品尝过荔枝,很难知其深意;即便有老师百般讲解,依旧似懂非懂。
后来南下广东,编纂荔枝节的大型图书,通过精美的图片及动人的文字,我才似乎明白杨贵妃为什么偏爱荔枝。至少,那红艳诱人的外壳和晶莹剔透的果实,确实勾起我的欲望,让我垂涎欲滴,欲罢不能。
我品尝了一颗又一颗刚从树上摘下的荔枝,感觉口中的荔枝远没诗文中描述的好吃,甚至觉得荔枝不如老家的杨梅好吃,要酸有酸,要甜有甜,要红有红,要黑有黑,那味道,那品相,才令人回味。只是,我不是杨贵妃,也不是杜牧,故乡的杨梅入不了贵妃的法眼,成不了长安达官贵人的最爱。
有时我在想,苏轼也写“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荔枝好吃,闻名遐迩,只是吃多了上火,虚火攻心,身体难受。从古至今,盛产荔枝之地的岭南人不会“日啖荔枝三百颗”,只会品尝荔枝的新鲜与感受诗词的美意,获得如做贵妃和皇帝一样的骄傲与满足。
1200多年前,闭月羞花的杨贵妃喜欢吃荔枝,而且一定要新鲜荔枝,这就给朝廷出了一个大难题。杨贵妃与唐玄宗的关系天下人人皆知,皇帝宠爱的贵妃要吃荔枝,以当时唐朝的经济、科技、交通、官驿实力,硬要完成这件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纵使是难题,甚至难比“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但为博美人一笑,权倾天下的唐玄宗一声号令,举国之力,怎么会送不到长安?
“荔枝使”这种奇葩的官职就是在这种社会背景下应运而生。李善德这个科举出身的官吏,稀里糊涂接下了“荔枝使”这个烫手差事。当然,也就有了去年火遍全国的影视改编作品《长安的荔枝》。
稍有地理常识的人都知道,从岭南到长安路途遥远,不管走水路还是走陆路,不管用马匹还是用骆驼,不管星夜兼程还是夜以继日,以当时的保鲜技术、运送水平、保障能力、协调机制,只有极限施压,才有可能途经约1850公里(依照《新唐书》记载数据),将少许荔枝送到长安,满足杨贵妃的欲望,获得唐玄宗的嘉奖。至于付出的人力、物力、财力及对社会造成的影响,难以估量。杨贵妃与唐玄宗会考虑后果吗?会在乎影响吗?如果真在乎,就不会发生安史之乱,也不会让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唐朝由盛转衰。由此可见,不只梧桐一叶能知秋,荔枝一颗也能知兴亡。
很多人也许会问,代价如此之大,杨贵妃不吃不行吗?只是,朝野之中无数人巴结杨贵妃,哄贵妃开心就是哄皇帝开心,拥有如此“功劳”,别说从岭南运送荔枝,就是从天上摘取月亮,都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抢着去办。
问题来了,杨贵妃吃的荔枝真从岭南运送吗?从北宋至今,一直有学者考证“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中所说的荔枝究竟产自哪里。一说岭南。《新唐书》记载:“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驿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资治通鉴》亦载:“妃欲得生荔枝,岁命岭南驰驿致之,比至长安,色味不变。”另说涪陵(今涪州),北宋《舆地纪胜》记载:“杨妃嗜生荔枝,诏驿自涪陵,由达州,取西乡,入子午谷,至长安才三日,色香俱未变。”何况《唐国史补》亦载:“杨贵妃……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由此可以推知,唐朝时期岭南南海与蜀地涪陵均给长安进贡荔枝,只是岭南荔枝味道更美,所以每年都会飞驰进贡,加上当时已经有脱水、冷冻、枝挂等保鲜方法,能最大程度确保荔枝新鲜,实现长途运送,把难事变成现实。如今,“荔枝之争”虽未有定论,但人们对荔枝的喜爱不曾改变,曾经的贡品荔枝,也已走进了寻常人家。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瞬已到现代社会,如今推崇文旅融合,如果能从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中考证出一条能带动产业的文旅之路,借古诗之名,行产业振兴之实,给整日在田间劳作的荔农增加实实在在的经济收入,让千年荔枝绽放新时代的光彩,便是我们能做的一件大实事。
(作者系民进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潇湘文化研究》主编、《岭南教育研究》主编,转载时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