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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处

发布时间:2026-06-09
来源:人民政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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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来,我时常被问到:在这样一个人工智能、信息爆炸、节奏极快的时代,我们的文艺创作,究竟要从哪里汲取不竭的动力?

  我的答案始终如一:那源头活水,就深埋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里,流淌在五千年的中华文明血脉中。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是当代中国文艺的根基,也是文艺创新的宝藏。”文艺创作如何从传统文化中“寻根”,又如何在当代语境中开出“新枝”,我想结合几位敬佩的作家前辈与同行的实践,以及我自己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尝试谈谈感受。

  汪曾祺先生是我非常景仰的前辈。他似乎有一种魔力,能把最平凡的烟火日子,写出《世说新语》般的隽永,又有晚明小品那样的闲适,还有日常生活的温情,更有人性关怀的深度。

  汪先生的作品,如《受戒》《大淖记事》,表面上写的是苏北水乡的世俗生活,和尚、渔夫、锡匠,但骨子里灌注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风流倜傥”。他笔下的人物,哪怕身处社会底层,也总有那么一股子从容、仁爱、重信义的底色。这种气质,不是靠引经据典堆砌出来的,而是真正吃透了儒家的人道主义与道家的自然哲学后,化入日常的书写。他用最现代的白话文,写出了汉语中文特有的弹性与韵味。这启示我们:传统的继承,最高级的形态是“化境”,是让你感觉不到“传统”二字的存在,但它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另一位让我深受启发的作家是阿城。他的《棋王》只有几万字,却仿佛装下了整个20世纪80年代的精气神。王一生“呆在棋里”的痴迷,其实是道家“无为而无不为”思想的现代肉身化。阿城没有大段铺陈哲学概念,他只是冷静地写一个人如何吃饭、如何下棋。这种节制的叙述、冷眼的热肠,正是从中国传统笔记小说和文人精神中脱胎而来,证明了传统的精神资源可以直接回应时代的精神危机,并寻找到朝向未来的意义之桥。

  相比于汪老的深邃、阿城的透彻,我的工作更像是在做一种“笨功夫”——试图通过小说,重返历史的现场,尤其是那些被风沙掩埋的角落。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一直对中国西域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多年来,我十上新疆,深入克孜尔、库木吐喇、柏孜克里克等千佛洞。当我面对那些斑驳的壁画、残缺的佛头、沉默的遗址时,我常常想:这些静止的文物,能不能开口说话?那些消失的古城,能不能重新喧闹起来?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写了长篇小说《空城纪》。在这本书里,我选取了龟兹、高昌、楼兰、于阗、敦煌、碎叶这6座西域古城,没有采用传统的历史演义写法,而是试图用一种“器物叙事”的方式。比如,一枚汉朝的铜钱、一个佛头雕塑、岩画中的一匹花斑马,它们成为了故事的主角。我希望通过这些微小的切口,让历史不再是教科书上的冰冷名词,而是一个个有温度、有呼吸的生命瞬间。

  而在最新的长篇小说《敦煌变》中,更是试图打通古今。敦煌不仅是艺术的宝库,更是文明的十字路口。我在书中构建了一个跨越千年的叙事,让当代的文物修复者、研究者,与古代的画工、供养人、粟特商人产生对话。我试图回答的是: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丝绸之路”?如何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格局?我还在长篇小说《龟兹长歌》,在非虚构作品《祁连山传》《北疆的河》中,继续进行万里丝绸之路与数千年中华文明在时空中的交响与对话。

  我深知,这些尝试还很稚嫩,远没有达到前辈们的高度。但我始终坚信,作为一个中国作家,我们的写作必须背靠传统,才能面向世界。我们不仅要书写当下的喜怒哀乐,更要去触摸那些支撑我们这个民族走过数千年风雨的精神脊梁。

  文艺创造力的迸发,不仅仅发生在文学领域。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互联网条件下的视听艺术,会发现传统文化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实现着“创造性转化”。

  比如,在绘画雕塑领域,我们看到像画家姜宝林、雕塑家吴为山这样的前辈同侪,提出“既要笔墨,又要现代”,大象无形,写意化境。他们在宣纸上做着抽象的实验,用泥巴雕塑人像,用积墨、用线条,用雕凿、用镌刻去对接现代艺术的视觉张力,远接古代文明的文脉,这是对传统文人画和雕塑艺术的一种突围。

  在电影与动画界,这两年涌现的作品让人振奋。比如《长安三万里》,它把高适、李白和几十首唐诗变成了一场盛大的视觉奇观,让观众在影院里感受到了“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磅礴。还有《中国奇谭》系列,它从《鹅鹅鹅》的志怪传统,到融入敦煌古谱与楚辞唱词的配乐,都在证明:传统的神话、笔记、古谱,一旦插上现代工业技术和年轻化叙事的翅膀,就能产生惊人的化学反应。更别说游戏《黑神话:悟空》的全球传播,其底本出自大家非常熟悉的中国古代小说《西游记》。

  在舞台艺术中,《只此青绿》从《千里江山图》的一抹青绿中提炼出舞蹈语言,让千年之前的工匠精神和山水意境,在当代舞台上获得了重生。舞剧《龟兹》,不仅能从汉唐时期的龟兹艺术中汲取营养,更能在当代新疆的多民族艺术中寻求新的舞姿。

  这些,都是文艺工作者们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最深刻、最不流俗的解读——不是贴几个龙纹、用几个成语、包一顿饺子那么简单,而是对数千年熔铸产生的中华文化美学体系和哲学逻辑的深层复归。

  我一直认为,文艺创造力的源泉,归根结底,是“人”——是每一个创作者对自己文化根脉的“礼敬之心”,以及对时代变革的“竞胜之心”。

  我们不能做躺在传统里睡大觉的守旧者,也不能做割断血脉、凭空虚造的狂徒。我们要像汪曾祺那样,把传统酿造成生活的美酒;要像阿城那样,把传统淬炼成思想的利剑;也要像今天许多优秀的艺术家那样,把传统锻造成通向未来的桥梁。而我,也将继续在这条路上摸索前行,争取写出更多无愧于我们这个伟大时代、也无愧于我们深厚传统的作品。

  (作者系全国政协常委、民进中央委员、中国作协副主席)

作者:邱华栋
责任编辑:叶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