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里的配角: 秦腔就是我的命

近期,电视剧《主角》热播,让更多人了解到秦腔艺术。戏里我饰演周存仁——剧场里看大门的老艺人,看着沉默低调,其实是藏着一身真功夫的武戏师父。戏里的我守的是剧场的门,戏外的我,是唱了五十多年秦腔的衰派老生,守的是老戏的魂。
试完戏,张嘉益说:“就是这个味道!”
我最初进剧组的时候,是作为戏曲排导老师教影视演员练基本功。有一天,我正给他们排戏,结果戏曲组的总负责人任小蕾把我叫去办公室,说导演组想让我试一个角色。她说忆秦娥的四个师父里,三个都定了,但有一个老师父周存仁一直定不下来。我说戏曲,特别是秦腔,是写意的、夸张性的表演。但影视剧需要的表演是写实的、生活化的表演,我真来不了。
过了三四天,任小蕾代表戏曲组又来找我,劝我试一试。我扮了妆、换了衣服,他们给了我一根棍、一场戏,鼓励我“爱咋表演咋表演”。周存仁没有家,没有老婆,就在山里一个安静的地方隐居。这个老头跟常人不一样,一天光知道唱戏和练功。别人问啥他都不知道,但一提起戏,这老头马上眼睛发光,提着刀枪把子,打得漂亮得很。试完戏,导演组觉得很好,张嘉益负责所有角色的终审,他看过视频后,说:“就是这个味道!赶紧定下来!”
“我和忆秦娥,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忆秦娥是1976年学戏,我从1975年开始学戏,我们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我12岁时考上了老家的戏校。我们早晚练功,下午上文化课。后来,男孩们要经历倒嗓期(变声期),我的嗓子说不出来话,心里很着急。大概在我考上训练班的同一阶段,我妈妈感冒了,引发了肺部的病。那时我们两个礼拜放一次假,回家的路上没有公交车,只能走10多公里回家。我记着是礼拜天的下午,我要返校的时候,我妈妈在床上躺着,已经起不来了。她跟我爸招手,让他拿出来5块钱,我妈把钱放到我的手上,叮嘱道,“儿呀,你好好学。俺娃一定要学成个把式(陕西话,意为学到最好)。”
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早上,我们正在练功,我远远地看到我哥来了,他的布鞋上糊了一层白布。我们的讲究是老人不在了,要用白布把鞋包起来。我感觉天要塌了,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得很。练完功,我就躲到没人的地方哭。
在那个年代学艺,处境跟电视剧里呈现的状态一模一样。吃不饱,每一天都吃不饱。我们是背粮学艺,把家里边的粮食拿到学校去换成人家30斤粮票。
但是每天一斤粮根本不够,有时候到晚上,我们同学练完功,会翻墙过去,在农村的地里边刨东西吃。
我妈妈不在了以后,我爸爸、哥哥姐姐都给我做工作,我就咬着牙,决定必须要好好练。每天早上5点我准时起床,晚上12点以前没睡过觉。虽然当时倒嗓了,但每天早晨我都跑到大操场去,吊一个小时嗓子,再练一个小时的功。好像妈妈不在了,人也变得懂事了。
把最爱的事情干了一辈子
对我们这些老艺人来说,秦腔就是命。《主角》中有一段让我印象深刻的戏,就是拍到“破四旧”那段,看着那几箱戏服被烧,真像是直接在烧我的命。可那个年代,不烧不行啊。那些衣服,从解放前周存仁学戏起就是饭碗,更是魂儿。看着火起,几个老汉在镜头前眼泪直流,心就像被刀绞一样。尤其是苟存忠,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踏灭火苗,抱着衣服喊:“要烧先烧我!”
戏里,几个老汉留了个心眼。事后周存仁跟裘存义他们说,“有个地方,你俩跟我来。”三个老家伙硬是把几十口大箱子里剩下的行头打成包袱,背着爬上了舞台顶上的灯光楼。那时候的老舞台,铁栏杆又高又陡,三个人豁出命才把这几箱“命根子”藏上去。
这一藏就藏到了1978年。老戏终于开禁了。有一集戏,三个老头子把小忆秦娥叫到剧场,语重心长地对娃说:“白天你该烧火就去烧火,晚上过来,我们三个老的,给你教戏、带你练功。”
戏外,我也是戏曲学院的老师,已经退休三年了。我的家人朋友劝我,可以带带学生,不用在舞台表演了,太辛苦。
我说在舞台上唱戏唱了一辈子,秦腔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我舍不得。我把最爱的事情干了一辈子,真是很欣慰,很幸福。
(作者系电视剧《主角》周存仁扮演者、民进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