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下的善真寺
余少善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四十年来,他总觉得“少善”二字像一道符咒,暗示着他天生欠缺善心。直到那个春日,他驾车与妻子仇非真行驶在山间小路上,看见那座破旧小庙的门匾——“善真寺”,他才觉得,命运或许早有安排。
庙有些年头了,很破旧。古银杏的枝叶遮去半边天空,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一位老僧正在敲木鱼,“笃笃笃”的声音在山间格外清晰。小沙弥坐在石阶上背书,声音稚嫩却认真。
非真轻声道:“这庙里有你名字里的善,有我名字里的真。”她双手合十,眼神澄澈。余少善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大寺里的窘迫——那三万元在达官显贵的捐赠中,薄得像张纸。这次,他取出两万元现金,郑重放入功德箱。没有收据,没有留名,只有老和尚远远的一声佛号。
正要离去时,老僧却追了上来。“施主留步。”他步履稳健,完全不像古稀之人,“贫僧曙觉,在此修行三十载了。”老和尚指着远山:“五里外有条急溪,学童每日要多走十里山路。老衲发愿建桥多年,今日得遇二位,此愿可了。”
余少善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两万元能直接变成一座桥。三个月后,曙觉法师打来电话:“桥成了。”
再见善真寺已是深秋。银杏叶金黄如伞,树下聚集着十多个孩子。见到余少善夫妇,孩子们忽然齐刷刷鞠躬:“谢谢余叔叔、仇阿姨!”
那座窄窄的原木构建的木桥朴实无华,但看上去结结实实,桥头立着一块顽石,刻着“善真桥”三个大字,旁边是一行小字:“余少善、仇非真夫妇捐建”。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我每天可以多睡一个时辰啦!”她的小脸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乐的。
余少善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忽然间,他明白了父亲当年取名的心意——少善,不是缺少善,而是年少时的善心,是少有的善心,是始终葆有初心的善意。
返程时,非真轻声说:“其实那日,我许的愿是希望你与自己的名字和解。”
余少善望着窗外飞逝的山景,忽然让妻子停车。他往回跑去,在桥头的碑前深深鞠了一躬。四十年心结,在这一刻忽然释然——善不在大小,而在真心;名不在显晦,而在实在。
桥下溪水潺潺,仿佛在诉说着:每一个善意,都会流向需要它的地方。
(作者系民进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