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河前贯大江环，后面平湖百里宽。”东湖之滨，水阔风清，草木蓊郁。由民进中央主办的“生态保护与绿色发展论坛”日前在湖北省武汉市举行。

　　论坛以“强化区域协同融通，统筹推进长江流域生态环境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为主题，汇聚沿江省市、国家部委、科研院所与民主党派之力，共话母亲河之变，共谋新十年之计。

　　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民进中央主席蔡达峰出席并指出，长江流域生态环境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正处在从量变到质变的关键阶段，强化区域协同融通是巩固良好态势、保障长治久安的必然要求。

　　十年磨一剑：母亲河焕发新生机

　　习近平总书记曾痛心地形容，长江“病了，病得不轻了”。十年前的警语，至今振聋发聩。而今十年再看长江，一组数据勾勒出历史性转折。

　　生态环境部水生态环境司司长蒋火华在开幕式致辞中披露：长江经济带好于Ⅲ类水质比例十年间提高了近30个百分点，长江干流连续六年保持Ⅱ类水质；流域总磷和氨氮浓度降幅相当于欧洲莱茵河近30年改善幅度；累计监测到鱼类351种，较禁渔前增加43种；长江江豚种群数量达1426头，“母子豚逐浪”的温馨场景频频上演。

　　“十四五”收官之年，长江流域（不含太湖）地表水好于Ⅲ类水质比率已达95.5%，较2021年提升3.2个百分点。

　　生态环境部长江流域生态环境监督管理局监测科研中心党委书记王英才用调研数据补白：沿江11个省市累计排查14万公里湖河岸线，规范整治20余万个入河排污口；长江干流及主要支流1公里范围内359家化工企业完成整改，整改率达99.4%；河湖生态缓冲带修复长度达2000多公里，建成人工湿地100多平方公里。

　　最具标志性的是2021年启动的“长江十年禁渔”。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桂建芳作为禁渔中期评估专家组组长，交出了成绩单：监测到特有鱼类134种，比禁渔前增加25种；单位资源量平均增长39%；2022年江豚1249头，2025年升至1426头，较2017年的1012头增长显著。今年2月，《Science》刊发水生所“禁渔阻止了长江70多年来生物多样性下降”的研究论文，“新时代中国生态智慧”开始向世界大河治理输出方案。

　　“2018年、2019年我们去长江采鱼，请渔民都采不到——那是真的‘无鱼’了。禁渔这几年，鱼长长了、长多了，鳤鱼这种敏感种也回来了。”湖南科技大学生命科学与健康学院院长陈宇顺感慨，“定量分析显示，禁捕这个压力因子对鱼类生物量恢复的贡献是最大的。”

　　十年守护，母亲河已大病初愈。

　　协同破壁垒：从“分段治理”到“全域共治”

　　成效背后，痛点仍在。论坛高频词之一是“协同”——长江那么大，上下游、左右岸、干支流、多部门，壁垒不少。

　　“当前长江治理仍存在分段管控多、全域协同少，属地治理强、联动机制弱，保护责任与发展权益不匹配等问题。”全国政协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工程院院士王金南建议，“以制度协同构建生态共同体，严格落实长江保护法，健全上下游、左右岸、干支流联防联控联治机制，统一管控标准、统一司法尺度、统一应急响应。”

　　“我们调研发现，生态环境部门侧重水质，林业部门盯森林覆盖率，相关部门数据标准不一，难以形成‘生态本底—环境质量—社会经济’全链条评价。四川和云南同为上游生态补偿试点，考核指标重叠率不足30%，账算不清，补偿难以达成共识。”民进中央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委员、中国科学院重庆绿色智能技术研究院三峡生态环境研究所所长吴胜军以长江上游重要生态屏障评价指标体系调研为例，点出“碎片化”顽疾。他建议，由生态环境部牵头，联合中国科学院、水利部共商统一框架，并将监测站点密度从每万平方公里1.2个提至10个，实现风险预警准确率达到95%。

　　长江中游城市群的协同同样是焦点。湖北省社会科学院科研处处长张静给出一组数据：长江中游城市群GDP占全国约11%，在长江经济带三大增长极中占比20%以上，低于长三角的53%，但高于成渝——承东启西、连南接北的枢纽地位，却面临创新协同不足、产业含绿量待提升、排污权用水权交易以行政推动为主、二级市场不活跃等具体问题。

　　民进中央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副主任、上海市环境科学研究院首席专家林卫青则提醒另一个“隐蔽短板”：长江流域污水处理厂数量增速超过排水管网密度增速，“重厂轻网”导致基础设施效能失衡。

　　协同在一点点破冰。湖南、湖北联合印发新时代洞庭湖生态经济区规划实施方案，实现空间管控无缝衔接；川渝每年各出3亿元设立流域保护资金；皖浙苏沪在长三角示范区推行联合河湖长制，不定期开展联合巡河、联合治理、联合执法、联合监测——这套经验正被建议向长江中游复制。

　　绿意值千金：把生态账算清、变现、增值

　　“保护不该只是成本，也应成为共同收益。”世界自然基金会上海区域项目主任、中国淡水项目主任任文伟这句话，道出论坛第三个重心——生态产品价值实现。

　　王金南将其列为长江永续保护的“根本出路”：“让保护生态有收益，绿色发展有动力。”但现实卡在“四难”：度量难、交易难、变现难、抵押难。华东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教授陈振楼以上海为例：崇明岛2025年1月印发《崇明区气候适应型城市建设试点实施方案》，建立“双评价、双考核”机制，但GEP核算标准不统一、参数本地化不足；上海最近和江苏谈水源地生态补偿，“谈了两年多还没谈下来”。

　　但这并不能阻止路径探索在多点开花。

　　——岸线变资产。长江勘测规划设计研究有限责任公司城建院国土空间规划部主任李小芬披露武汉硚口汉江湾案例：15公里岸线30年水生态产业业态维护与经营权以6.06亿元成交，再以30年预期收益权质押从银行获授信约16亿元。项目构建了“确权—规划—核算—交易—反哺”全链条，GEP算生态账4.5亿元，VEP测经济账6.69亿元。

　　——湿地换碳汇。岳阳君山区探索全球首个淡水湿地修复碳汇项目，东洞庭湖与长江沿线约6万亩修复区域转化为可交易碳汇，未来40年销售总收益可达4600万元，全国首单淡水湿地碳汇保险同步落地。

　　——小微湿地兜面源。民进湖北省委会副主委、中国科学院精密测量院研究员杜耘在枝江试点：灌排单元中小微湿地占比优化到4.2%—7.8%，可让污染负荷减排最优达64%、磷循环利用率达到19%、水资源自给率达到61%。“亩均配置20立方米小微湿地，干旱时农作物产量损失可减少30%—40%。”

　　——零碳园区压降碳锁定。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绿色发展联盟秘书处副主任刘心怡提醒：“十五五”降碳形势严峻，园区占全国排放50%以上，长江流域又占园区近1/3；国家已推出第一批52个零碳园区试点，绿电直供、源荷适配、一对多直联是下一阶段看点。

　　“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区域性差距非常大，很难从全局提统一建议。”陈振楼坦言。但也正因如此，更需要“政府主导、企业主力、社会参与”——从崇明岛整村运营到宜昌算力之都嫁接三峡绿电，从长江中游“中三角科创大走廊”共建到生态补偿“纵向保基本、横向促协同”格局完善，路子在摸索中一步步拓宽。

　　全国政协常委、副秘书长，民进中央副主席何志敏在闭幕总结中重申：长江经济带“十五五”要继续强化区域协同融通，加快长江中游城市群绿色发展，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跨流域生态补偿仍然是难点，需要大家持续推动。”

　　江城初夏，东湖波平。论坛落幕时，蔡达峰在开幕式上的话语仍回荡在耳：“民进愿与大家一道，为推动美丽中国建设和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作出更大贡献。”

　　一江碧水向东流的画卷，终究要靠这一年又一年的坚守去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