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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他的石磙

发布时间: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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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稻场边,那团黑影先攫住了我的目光。

  青灰色的花岗岩,两头凿出脐眼,中间鼓着圆腹,像一头蹲伏的兽,只是太静了,静得不像这个院子里的东西。院子里,鸡走狗卧,父亲坐在檐下晒太阳,都有声息。只有它,从土里长出半截,不说话。

  父亲也不说话。

  我蹲下来,手掌贴上石面。晒了一中午,石头是温热的,糙石面沙沙地蹭着掌心,像钝刀刮过。父亲在身后咳了一声,我回头,他正扶着门框站起来,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术后三个月,走路还打着晃,像刚卸了重载的牛。他看了石磙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柴,嚓地划着。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节粗大,握过几十年镰刀把的地方结了硬茧,如今捏一根火柴,因为关节变形,小拇指会翘起来,倒像捏不住似的。

  小时候,石磙是活的。五月开镰,父亲上坡去割麦。坡地陡,机器进不来,一镰一镰,麦子放倒,铺在坡面上,捆成把,挑回稻场。麦穗摊在稻场上,晒得焦脆,一脚踩上去就炸。父亲把石磙推出来,清掉底盘上的土坷垃,架上木框,套上牛。石磙转起来,一圈,又一圈,碾过金黄的麦秆。

  父亲扶着木框,跟在牛后面走,光脚踩在麦秆上,咔嚓咔嚓地断。他不赶牛,牛自己知道圈数,走到稻场边缘就自动折返。父亲只是扶着,腰杆笔直,影子被日头压得很短,又拉得很长。

  麦粒从穗壳里滚出来,在石磙腹下簌簌地响。那声音很轻,要傍晚安静下来才能听见,像有人在地上悄悄撒了一把细沙。父亲把碾好的麦子堆成山,用木锨扬起,风把糠皮吹走,黄灿灿的麦粒落回一处。他脸上没有笑,只有干完活后的那种闷,像刚碾过的麦秆,又扁又塌。

  那时候石磙是圆的,能在稻场上滚出一圈一圈的印子。父亲说,圆的好,滚过去不硌人。我那时不懂,只觉得石磙沉,沉得两个大人都抬不起,要用撬棍和滚木才挪得开。父亲却能一个人把它翻个面,检查底盘的磨损。他弓着背,胳膊上的筋鼓起来,像树根。

  最后一年用石磙,牛走到第三圈就不肯走了,尾巴甩来甩去。父亲扬了一下鞭子,没落下去,牛只是晃了晃耳朵,蹄子仍旧钉在地上。父亲只得把鞭子别在腰后,自己弓着腰推木框,石磙又滚了半圈,很快后背湿透了。那天碾出来的麦子只装了两蛇皮袋,堆在屋檐下,被老鼠嗑了一个冬天。

  第二年开春,坡上那半亩麦地种了树。稻场空了,石磙被推到墙角,底盘卸下来当了柴烧,只剩下石磙本身,太重,搬不动,也烧不着,就留在那里。一年两年,草从它腹下长出来,又枯掉;雨水把周围的土冲出一圈浅沟,它慢慢陷下去,深得连草都不肯往它身上爬。

  父亲也慢下来。他不再上坡割麦,不再拉架子车,不再把百斤重的粮袋甩上肩膀。手术之后,医生说要静养,他静了三天,第四天就下了地,给菜园的豆角搭架子。母亲骂他,说你不要命了,他不还嘴,只是把竹竿一根根插进土里,动作很慢,但每一根都插得深,插得直。

  我蹲在那里,手指顺着石磙的脐眼往下滑。那里面积了多年的泥,已经板结。父亲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忽然说:“还能用。”

  我一愣。“还能用”,他又说一遍,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檐下。日头西斜,他的影子投在稻场上,投在石磙旁边,两个影子一样长,落在地上,中间隔着一道浅沟,各是各的。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石磙。它半截埋在土里,深得撬棍都插不进去了,像这个院子里所有不肯走的老物件,守着一些回不来的日子。

  (作者系民进会员)

作者:李海彬
责任编辑:叶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