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上的故乡
“碧水迢迢漾浅沙,几丛修竹野人家。最怜秋满疏篱外,带雨斜开扁豆花。”每次读清人查学礼这首写扁豆的诗,就很想念在东北故乡的豆角来,尤其是在夏天。
豆角这东西,你要是光站在菜摊子跟前看,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一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碧绿生青,看着是好看,但总觉得少了点精神头。真要到藤架子底下去看,那才叫一个热闹。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还在东北农村,家家院子里的小菜园都会种上豆角、辣椒、茄子、黄瓜之类的蔬菜。种豆角要从开始挑选不同品种的种子开始,到撒种在已经备好的垄台上刨出来的小坑里掩埋好,经过几场春雨或者浇几次水后,豆角的苗渐渐地从土里钻出来,一般是半月左右,那些豆角苗就开始长出长长的藤蔓。有时候一夜之间,那些豆角蔓就会顺着架条向上攀援,开始茂盛起来。
豆角的藤蔓攀援很有意思,它不直着长,总要弯弯绕绕地,东攀一下,西附一下,细弱得跟根线似的,可偏又能拽住整架沉甸甸的绿。叶子是心形的,密密匝匝地叠着,风一过,哗啦啦翻出背面淡白的颜色,像谁在暗处打着扇子。藤条扭着劲儿往上攀,叶子密实实的,层层叠叠,枝蔓到处乱扒拉,上面挂着一串串小花,红的、白的、紫的,都小小的,可热闹了。那会儿,原本安安静静的一个农家小院子,愣是被闹腾得满是活气。可没过多久,花就谢了。便看见那些月牙儿似的小豆角,青青的,绒毛还没褪净,怯生生地挂着。再过几天去看,它们就胖了,鼓了,隔着皮儿能瞧见里头圆溜溜的豆子印子。这时候摘下来,指甲一掐,清脆的一声响,汁水能溅到手上。
我妈摘豆角不挑,看着顺眼的就掐下来。她说太嫩的没嚼头,太老的有筋。我那时候不懂,觉得只要是绿的,不都一样吗?后来自己烧过几回才知道,嫩的炒出来水汪汪的,一盘子汤;老的呢,嚼在嘴里跟草绳似的,还扯着丝。非得是那种微微鼓起来,又不至于把皮撑破的,掐头去筋,斜着切成细丝,下滚油锅,配两瓣拍碎的蒜,大火快炒,满屋子都飘香了。
豆角的品种也有很多,在东北的时候常吃的就是油豆角和刀豆,也吃黄金勾和红金勾。这四个品种除了刀豆切丝、切段炒着吃,其他品种最适合炖着吃。黄金勾和红金勾的品种其实是一样的,只是颜色上有所区别罢了。我妈爱用五花肉焖,油汪汪的,豆角吸足了肉汁,比肉还香。
除此外,还有四季豆、长豇豆、豌豆、荷兰豆、梅豆、蚕豆、白不老等品种。这里面的梅豆俗名也叫猪耳朵,形状扁扁的,豆粒不饱满,我喜欢把它切成丝和青辣椒丝、肉丝一起炒,味道极佳。
豇豆却是另一种光景。细长细长的,像姑娘的辫子,一把抓在手里滑溜溜的。在江南生活这些年,也常做蒜蓉豇豆,焯过水,碧绿生青的,拌上拍碎的蒜头,浇一勺滚油,滋啦一声,满屋子香。过去在东北很少吃这种做法,总是把它切成半厘米的小段,然后学湖南人的那种做法,用干红辣椒爆炒,就着这盘豇豆能吃两大碗饭。
我不太喜欢吃江南的豆角,虽然看着水灵,但吃起来却没有什么滋味。每次去市场买菜,专买四季豆,这种豆角肉厚,没有多少豆,但接近东北的油豆角,炖着也算好吃一点,实际上它比油豆角结出来的快,产量也多。
现在市场上也有卖那种在大棚里种植出来的花豆角,紫一道绿一道的,看着热闹,可买回来烧了,味道却平淡。我想起小时候我家种的“五月鲜”,那才是真叫鲜,指头长的嫩豆角,生吃都甜丝丝的。不过这种豆角现在市场上很少见,据菜贩讲是产量少、种者少。
我买了一斤四季豆,又抓了一把豇豆。称重时卖菜的大姐说:“你买的豇豆还嫩,切短些、加些干辣椒炒熟,晚间拿它下酒正好。”我只笑不答,心里想着:对两个人来说,一盘豇豆倒要分两次吃——头一顿当菜,第二顿拌面条。
提着装有豆角的塑料袋往家走,里面的豆角正以窸窣声彼此蹭来蹭去。此时梧桐叶把阳光都切成了零散的小块,地面上是许多亮斑。对所持的豆角稍作观察,倒发现日子与此很相似:有粗有细,有的要小火慢煨,有的只宜大火急炒。但不论怎样处理,最终所食的力气其实都差不多。
晚间所炒的豇豆端上桌面,我拿碗坐在阳台边上吃,趁着余晖未尽慢慢把饭吃完。
若是在东北农村的夏天傍晚,院中放张小桌子,有盘清炒豆角丝、拍黄瓜,盛一碗微凉的绿豆粥,没有比这种吃法更让人舒服的了。待月亮爬上天际,藤架上豆角的形状已难辨识,只余风中一串串黑黯的轮廓在晃动。但花是好认的,不管多暗都可看出某种颜色的痕迹。
如今住在江南,去菜场买了豆角之后总感觉少些什么。所缺的或许正是亲手摘自藤上、手指间沾着的潮湿而带着特殊气息的那种体验吧。也有可能我怀念的不单是豆角本身,而是对故乡的种种记忆。
(作者系民进会员、作家、报刊史研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