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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郁达夫读杭州

发布时间: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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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是郁达夫先生诞辰130周年。他是中国现代文学浪漫主义先驱,也是一位热衷旅游和美食的生活家。

  富春江是郁达夫的根,是他做梦都念叨的故乡,是乱世中一想起来便觉踏实安定的地方,也是他笔下着墨最多、又始终透着清冷安宁的一片水。我反复想过翻开这本“书”的样子——必然要按他当年的方式:卷一个小包袱,装两件衣裳、一块手帕、一支笔、一本薄册子,再揣上几块银元,从杭州城慢悠悠地出发,顺流而下,去富阳、去桐庐、去富春江的深处,直接阅读那江水本身。

读在渔船的桨声中

  在郁达夫的年代,还没有直达的班车,于是我跟着他,选了走最舒服的水路。小火轮突突突地响,两岸青山层层叠叠,淡青、深绿、墨绿,诸色相衔,真像有人把水墨点开后自然晕染开来。

  我靠着船舷,看得清江中游鱼被火轮惊扰后四散逃开,转眼便没了踪影。白鹭贴着亮闪闪的江面掠过,岸边芦苇轻摇,田中农人弯腰劳作,江边妇人洗衣裳,木槌击打青石,清脆的声响此起彼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却藏着踏踏实实的温暖。

  郁达夫不喜欢坐高级舱位,他惯于寻一个靠窗的安静角落,或看书,或凝神观江水,自得其乐。所以我常想坐到他身边,不必言语,只与他一起看远处。他每每看得出神,便叹了一句:“家乡的水最动人。”

  富春江没有长江的宽野,没有黄河的奔放,也不同于西湖的柔婉,它就是沉静,就是淡然,像郁达夫,一个不爱张扬的读书人,骨子里有倔强,也有清雅,正是这般滋味,才悠远绵长,叫人反复回味。

读在桐庐的楼阁里

  郁达夫在游记中写道:“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而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小火轮到桐庐以后,就要换乘小木船去严子陵钓台,因此,不妨先仔细看看这座小城。桐庐不大,却满是老城韵味,青石板路坑坑洼洼,街边皆是矮趴趴的老房子,铺子连着铺子,吆喝声、鸡鸣声、车马铃铛声交织一起,热闹中透着几分古朴。路边小摊上,刚出锅的米糕、热腾腾的馄饨、酥油饼、酸甜适口的腌梅子都摆在明处,香味扑鼻。

▲民国时期桐庐东门头全景

  郁达夫说:“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馆的楼上借了一宵宿。”到达桐庐码头的那个晚上,我学着他的样子,在一家小客栈歇宿,一楼可以喝茶吃饭,二楼客房十分清静,窗外是幽深的巷子,更夫于深夜敲梆子,所敲之语“夜半三更,平安无事”,听来格外亲切。

  月光自木格窗斜斜照入,把夜色照得明润温柔。郁达夫曾说,这样的月夜最宜读诗、饮酒,也最宜静心,什么都不去想。于是,我坐于木桌旁,点一盏油灯,灯影摇曳,平素的忧思烦恼竟在这一刻全然消散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到江边坐上一条小木船。清晨的富春江雾气氤氲,江面白雾缭绕,远处的青山若隐若现,只有淡淡的轮廓,确有几分天然的诗意。半个多时辰,船到了钓台脚下。下船后,脚底是滑溜溜的青石滩,岸边竹林苍翠,露珠不断从叶尖滚落,打在脖颈上凉沁沁的。

  郁达夫写过:“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之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比拟的了。”

  从祠堂往上走,便是东西两台,东台高大开阔,可以将富春江尽收眼底,江水碧绿如绸,江边诸村、田畴、竹林、炊烟,都静穆安宁,十分宜人。郁达夫对西台却有更真切、更自然的喜爱,说这里更静。

  下山时已是午后,我在山脚寻了个茶摊歇脚,茶摊系竹棚搭成,几张竹桌竹椅,老婆婆用柴火煮粗茶,所用茶叶为野茶,不金贵,却清香回甘,以粗瓷碗盛之,一饮便觉从喉咙暖到心尖。郁达夫偏爱这样的山野茶摊,简单、朴素、真实,无虚情假意,人与人之间便只有最纯粹的善意和温情。

读在西湖的本真中

  离开富春江后,便回到了杭州,郁达夫曾在这里住过相当长的时间,他对杭州有十分清楚、细腻、真挚又带点调侃的爱:爱湖光山色,爱温柔缱绻,爱市井烟火,也怨其太绮丽、太柔媚,容易令人沉溺其中、消磨志气,因此他写西湖时绝不用漂亮话,而是以清醒、克制的眼光来落笔。正因如此,我也自然地跟着他“读”杭州,专寻人少景幽之处,去读西湖最本真的样子。

  从涌金门出发,沿湖边往里走,就很清楚地看见里西湖比外西湖狭小,但幽静宜人,荷叶互相扶叠,荷花有粉有白,风起时荷香飘来,沁人心脾。老梧桐树下有老人乘凉下棋,说的是软绵绵的杭州话。郁达夫最喜欢凑过去闲谈,却从不称自己是作家,因此当地人把他当作过路旅人看待,遂递蒲扇、奉凉茶,待之若自家晚辈。

▲古涌金门

  他十分清楚、有层次地论证道,逛西湖最宜赏的不是亭台楼阁,而是挑水的女人、树荫下打盹的老人、归巢之鸟、夜湖上的冷月,以及各时各季不同风神、云态、草木所呈现的一切。从他教人“读”西湖的情形就可以看到:苏堤春晓,是春天走累了以后,坐在柳树下所吹的那一阵风;平湖秋月,是秋天晚上吃过桂花糕后,仰头所见的那轮明月。他从容地告诉读者:旅行不必赶场,累了就歇,饿了就吃,烦了就对着湖水发呆,方为“读”风景的正经法子。

  在《故都的秋》中他写道:“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我随他的文字信步闲游,见柳叶飘落湖中,金桂银桂交相辉映于枝头,全湖岸都浸在桂花的幽香之中。

读在西溪的山野间

  西湖之外,郁达夫最常去的是西溪,他以为西溪之魂,全在一个“野”字:芦苇沿水自生,溪流曲折天然,竹林杂树皆任其自然,老庵散落山坳,一脚入内,尘嚣便抛诸脑后,特别有意选择雨天前往。

  “西溪一带呢,如花坞秋雪庵、茭芦庵等处,疏散雅逸之致,原是有的,可是不懂得南画,不懂得王维、韦应物的诗意的人,即使去看了,也是毫无所得的。”郁达夫对西溪的偏爱大抵如此。

▲秋雪庵旧影 图源:西溪文社

  郁达夫每次到西溪都想住在这儿不走,他曾写过:“若在此开几块菜地,养几只鸡鸭,读书自娱,不管外界纷争,便是最理想的生活光景。”可那时候世道不太平,这种安逸哪是轻易能有的?他这辈子大半都被时代推着走,这会儿能在西溪的山野里,暂时躲开烦心事,做回自己,算是他难得的好运气。

  听说西边的花坞也挺清静,我就跟着他去走了一趟。到了花坞,沿着溪水走,只见三面都是山,山上长满了翠竹,高高低低的。一条清溪从山谷里流出来,小鱼小虾在石间自在地游来游去。路边野花开得正艳,看着心里特别舒服。

  郁达夫说:“离开花坞后,心中空落,但好景不宜贪多,见了便宜当记心间。人一生都奔波,能有这般安静之地待一待、歇一歇,这可是难得的福分,切莫妄求其他。”

  跟着郁达夫“读”杭州,西湖之温柔,西溪之静谧,皆不是高高在上之物,山河固然美,但是路上所放下的焦虑、所寻得的从容更美。因此,不必苦思去哪条路,不必计较早晚时刻,有清风便吹风,有山水便赏山水,有烟火便食烟火。

作者:谢华
责任编辑:叶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