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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谈|王勇:戏里戏外皆传奇

发布时间:2026-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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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勇

  笔名咏之。中国剧协副主席,全国政协委员,京昆室副主任,国家京剧院院长,一级编剧,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主要戏剧作品有人偶剧《鹿回头》,话剧《国之大臣》,儿童剧《飞啊飞》,歌剧《星海》《呦呦鹿鸣》《天使日记》《红船》《侨批》,舞剧《红高粱》《蜀道》,喜剧《生死之间》,京剧·黄梅戏《英子》,京剧《藏羚羊》《大漠昭君》《项羽》《墙头马上》《弄潮》,赣剧《等你一百年》,琼剧《百年苍翠》,吕剧《海殇》,淮剧《小裁缝》,上党梆子《路魂》,越剧《万婴之母》,河北梆子《人民英雄纪念碑》等,出版《萍踪集——咏之剧作选》《王勇剧作集》。多次获国家级奖项。歌剧《红船》入选《百部优秀剧作典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出自明朝剧作家汤显祖所著《牡丹亭·题记》。四百年来,《牡丹亭》不知打动了多少读者和观者的心,更有甚者,因读《牡丹亭》而痴、而魔、而逝……她们的故事,本身就是一出出惊心动魄的传奇。我正是被“戏外之戏”所吸引,写下了京剧剧本《红笺》。

  一、缘起:那些为《牡丹亭》而逝的人

  关于《牡丹亭》的创作缘起,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记》中说得明白:“传杜太守事者,仿佛晋武都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予稍为更而演之。至于杜守收拷柳生,亦如汉睢阳王收拷谈生也。”可见《牡丹亭》的故事并非凭空杜撰。然而,令汤显祖始料未及的是,他笔下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爱情故事,竟在现实生活中引发了无数女子的痴情效仿。

  据明人沈德符在《顾曲杂言》中言道,“《牡丹亭》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汤显祖也说,一生四梦,得意处唯在“牡丹”。最令人扼腕的,莫过于那些因《牡丹亭》而伤情早逝的女子。清人焦循《剧说》记载:“内江一女子,自矜才色,读《牡丹亭》而悦之,愿奉箕帚。汤若士以年老辞。”此女竟投江自尽。还有娄江女子俞二娘,酷爱《牡丹亭》,细字批注,痛感身世与杜丽娘共鸣,愤惋而终,年仅十七岁。汤显祖闻后感慨万端,作诗《哭娄江女子》悼之。再有杭州女伶商小玲,演出《牡丹亭》“真若身其事者”,至“寻梦”一折,唱到“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时,情发于中不能自持,粉泪浸地,乃至仆地气绝而亡。更为世人称奇的是扬州女子金凤钿的故事,她读《牡丹亭》“读而成癖”“日夕把卷,吟玩不辍”,竟致信汤显祖,表达“愿为才子妇”的心愿,可惜书信辗转,待汤显祖赶到扬州时,金凤钿已离世一月有余,临终遗言“唯《牡丹亭》枕吾足矣”。

  这些假作真来真亦假的野史故事,本身就是一部传奇,似乎与舞台上任何一出戏相比也不乏凄婉动人,可谓“戏里戏外皆传奇”。我常常想,如果把这些“戏外之人”的故事搬上舞台,与《牡丹亭》本剧交相辉映,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于是,《红笺》的构想便由此而生。当然,我写的不是《牡丹亭》的续书,而是《牡丹亭》的“回响”;不是杜丽娘与柳梦梅的传奇,而是传奇如何改变了真实的人生。

  二、传奇:一个痴情女子的旅程

  剧本最初定名为《牡丹亭外传》,后来又曾改为《牡丹亭外》,最后才确定为《红笺》。这一演变过程,实则反映出创作构思的转变。

  先说“外传”二字。以“外传”命名,意在表明这是《牡丹亭》正传之外的衍生与补充。正如我在构思时反复思考的:杜丽娘的故事在原著中已经完成,但那些因读《牡丹亭》而逝的女子,她们的故事尚无人书写。“外传”意味着在原典之外开一新篇,既与《牡丹亭》对话,又相对独立,却明显带有直白的依附性。至于《牡丹亭外》,尽管少了一个“传”字,“留白”似乎更多了,也始终在《牡丹亭》的影子之下。

  后来改名的《红笺》,便跳出了这一局限。“红笺”二字,源自剧中金凤钿写给汤显祖的那封浸透了泪水与痴情的书信。“梦起《牡丹亭》”一场中,金风钿唱道:“芳魂一缕随风散,泪染红笺字字怜。”第五场“何必相识在人间”,金凤钿与汤显祖隔空对唱:“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红笺,既是书信的实物,也是情感的象征,更贴近剧本的原旨——不是亭台楼阁的传奇,而是一个女子以一纸红笺向天问情的悲剧。一个“红”字,是血的颜色,是泪的颜色,也是痴情的颜色;一个“笺”字,是文字的载体,是心迹的袒露,也是生命最后的依托。金凤钿临终前嘱托小翠:“我死之后,你要把这《牡丹亭》随我一同下葬,把这戏文枕在我的颈下。”那封未曾等到回音的书信,那本枕在颈下的戏文,都是“红笺”的延伸。

  因此,《红笺》之名,既点明了剧中的核心意象,又赋予了文本不一样的气质——它不再是明传奇《牡丹亭》的附属,而是一个崭新的、关于“阅读与命运”的故事。

  在众多因《牡丹亭》而痴、而魔、而逝的女子中,我选择以金凤钿为创作原型,原因无他,唯金凤钿的故事最具完整性——痴情、寄书、绝命、遗言,每一个环节都扣人心弦。同时,她的故事也最能体现《牡丹亭》“至情”主题的现实回响:杜丽娘为情而死,是为梦中之人;金凤钿为情而死,是为写梦之人。情之力量,如此宏大,又如此不可理喻。

  三、结构:戏中戏与一角两饰

  《红笺》在结构上的特点,那就是“戏中戏”的嵌套与“一角两饰”的运用。

  《红笺》与《牡丹亭》,汤显祖与金凤钿,金凤钿与杜丽娘,戏里戏外,梦里梦外,真假交织,形成了一个多层嵌套的叙事结构,这不仅是对《牡丹亭》“梦与非梦”主题的呼应,更意在揭示:当艺术的力量如此强大,以至于改变了真实的人生时,“戏”与“真”的边界究竟在哪里?《牡丹亭》本身是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框架,杜丽娘与柳梦梅终成眷属。而我的剧本关注的是《牡丹亭》之外的世界——那些被这个故事改变命运的人。如果说《牡丹亭》是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那么《红笺》描绘的便是那涟漪所及的无尽水面。商小玲的故事是“演《牡丹亭》而死”,俞二娘、金凤钿的故事是“读《牡丹亭》而死”。她们既是观众,又是角色;既是戏外人,又入了戏。这种“戏中戏”的结构,模糊了艺术与生活的边界,恰如《牡丹亭》本身所展示的:梦与非梦,生与死,真与幻,原本就没有绝对的分野。

  牡丹亭上,金凤钿一缕飘忽的魂儿;牡丹亭外,汤显祖徘徊彷徨,不禁仰天自问:“写甚么劳什子《牡丹亭》?”这也是我隐藏在《红笺》中的思考:文学与生命,孰轻孰重?一个“情”字与一条性命,孰重孰轻?

  还有就是“一角两饰”的设计。剧中饰演金凤钿的演员同时饰演金凤钿本人与《牡丹亭》中的杜丽娘,既唱皮黄,也唱昆腔;既是剧中人,又是剧外人;既是梦里人,也是梦外人。这一设计的好处在于:金凤钿不是在“演”杜丽娘,她是在“成为”杜丽娘。当她唱起昆腔“皂罗袍”时,观众已经无法分辨台上究竟是金凤钿还是杜丽娘——正如金凤钿自己也无法分辨她究竟是活在现实中还是活在《牡丹亭》里。这种身份的模糊与叠加,正是全剧悲剧性的核心:金凤钿死于她所爱的戏文,却也因为这份爱,在舞台上获得了某种“还魂”。

  四、余韵:关于“情”的再思考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是汤显祖对“至情”的极致想象。然而《红笺》试图追问的是:当这种想象照进现实,当一个真实的人真的为情而死,我们该如何面对?

  《牡丹亭·题记》中“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之言,或许正是《红笺》最好的注脚。金凤钿的痴与逝,看似荒诞,却是“情”字最真实的写照。我写《红笺》,只想通过那些为情而逝的人,致敬汤显祖所写的那个“情”字——它太真了,“真”到有人信以为真;它太深了,“深”到有人甘愿沉溺。或许正如剧中那满天飞舞的纸蝶——戏文可以焚化,情感可成灰烬,但待来年春风吹又生。这不是《牡丹亭》的“罪过”,恰恰是《牡丹亭》的伟大。

  音乐响起,灯光亮起,大幕拉起——愿《红笺》能让读者和观众看见那些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名字,听见她们在时空深处的回声。

作者:王勇
责任编辑:叶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