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留给我的珍贵纪念
《为母亲作画》是我的一本新作,也是我五十多年来出版的无数书籍中非常特别的一本书。这是我献给母亲的书。
母亲年过百岁之后,不再说话。她的目光依然清澈明亮,脸上依然常含着微笑,听人说话时,也有应对的表情。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就是不开口。
几十年来,我每天和她通电话,不知讲了多少话。可是,现在拨通电话,手中的话筒是沉默的,再也没有母亲的声音传过来。
我花更多时间去探望母亲,坐在母亲的床头,对她说话。母亲看着我,微笑着点头或者摇头。我怕母亲听不懂我的话,就把我想说的话写在纸上。这时,出现了奇迹,看着白纸上的黑字,母亲竟然清晰地读出了声音。我写自己的姓名和小名,写兄弟姐妹的名字,她都一一读出声来。我以为,母亲的失语从此结束。我买了一块白色的写字板,在写字板上写字让母亲念。但事与愿违,很快,母亲又不再发声。面对我写在写字板上的黑字,她只是默默地凝视,目光中飘过几丝惆怅。
我坐在母亲身边,同样惆怅。看着放在母亲床头的写字板,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指着写字板问母亲:“我在上面给你画画,好吗?”
母亲看着我,微笑着点头。我问她:“还记得小时候你看我画画吗?”母亲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像是惊异,又像是歉疚。
小时候,我喜欢画画,五岁时家里搬入新居,我曾用蜡笔在一堵白墙上涂鸦,把我所有见识过的想象到的都画到了墙上,涂完了整整一盒蜡笔。我画水里的鱼,画河上的船,画地上的花草,画各种各样的动物,画房子,画在花园里玩耍的孩子,画汽车,画树,画天空,画天上的飞鸟和云彩,画太阳、月亮和星星。面对着自己涂出来的满墙色彩,我无比兴奋。
母亲下班回家,看到我的涂鸦,却面有愠色,她认为我弄脏了她新粉刷的白墙。第二天下班回家时,母亲带给我一盒新买的蜡笔,还有一叠画纸。她说:“以后不要在墙上乱画,画在纸上。”我曾在小说《童年河》中写过这段往事。
时过六十多年,我竟有机会为百岁母亲作画。
商家为写字板配备的写字器具,除了黑、红、蓝、绿四色水笔,还有四颗红色的圆形磁石,可以吸附在写字板上。这四色水笔和四颗红色磁石,就是我作画的全部工具。
第一次在写字板上作画,画了两条红色水泡眼金鱼。四颗红色磁石,正好用来做金鱼的水泡眼。母亲看着我一笔一笔地画,看到画板出现了绿色的水草,蓝色的水波,衬托着两条红色的水泡眼金鱼,眼神中露出惊喜。
她微笑着伸出手,小心地抚摸着写字板的边缘,对着那两条金鱼看了很久。母亲喜欢我在写字板为她作画,我也找到了和失语的母亲交流的方式。
母亲喜欢养花种草,百岁失语后再也无法去阳台伺弄花草。我在写字板上画花草,母亲喜欢。我在写作板上为母亲画各种各样的花:牡丹、荷花、菊花、梅花、大丽花、圣诞花、万年青,也画我随意创造的花。一次,我画了一个手举着鲜花的三毛,母亲嘴巴微微嗫动了一下,突然轻轻地吐出两个字:“三毛。”
这让我无比欣喜。但这只是灵光乍现,母亲接着又恢复到静默状态。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连续几次画三毛,挥手的三毛,跳舞的三毛,还画了双胞胎三毛,三胞胎三毛。白色的写字板上,不断出现各种各样不同的三毛。三毛的衣着有变化,但三毛的笑脸不变。母亲尽管不再发声,但看着三毛的欢颜,脸上总是含着笑。
母亲阳历生日那天,我用黑笔画了一个笑呵呵的三毛,三毛的手里挥舞着一串红灯笼,四个灯笼,当然就是那四颗红磁石。灯笼上,写四个字:寿比南山。
每次去看母亲,总要带一点她喜欢吃的食物,但是母亲胃口小,只能吃一点点。母亲失语后,吃得更少。我坐在母亲床边,拿着写字板问她:你想吃什么,我为你画。母亲看着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知道,她没有食欲,不想吃什么,但想看我为她画点什么。我在写字板上画过西瓜、苹果、荔枝、樱桃、胡萝卜、冰糖葫芦,也画过各式各样的寿桃。而那四颗红磁石,变成了冰糖葫芦,变成了红萝卜,变成了红荔枝、红樱桃、红山楂……比起那些她无法下咽的食物,母亲更喜欢我画的食物。
经过一年多频繁的使用,那块白色的写字板很旧了,但是依然可以在上面作画,那四颗红磁石依然可以吸附在写字板上,成为点睛之笔。在陪伴母亲的这些日子里,它们成为我无法或缺的绘画神器。它们给我灵感,让我异想天开,成全了我为母亲构思的这些画。
写字板上的最后一幅画,是在母亲弥留之际画的。两枝燃烧的红烛,两朵盛开的圣诞花,还有两个飘飞在天的小天使。我把写字板捧到母亲面前,大声对她说:“母亲,你看看,我为你画了什么!”母亲微微睁开眼睛,用视线中最后的余光看着这幅画,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母亲于2024年1月7日去世,享年103岁。我画在写字板上的那些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在我用手机拍下了大部分画面。想念母亲的时候,我会打开手机看看这些画,眼前就会出现母亲的微笑,想起我们母子间的无数往事。
母亲去世一年之后,我写出了长篇散文《为母亲作画》。这是母亲给我的灵感,是我对母亲的思念,也是母亲留给我的珍贵纪念。
(作者系民进会员,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