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华栋:人工智能能否替代人类作家?
2024年,日本女作家九段理江借助人工智能生成器ChatGPT创作的小说《东京都同情塔》获得第170届芥川文学奖。她在获奖感言中,将人工智能视为其创作灵感来源。我们不知这句话是否言过其实,但也许我们见证了一位以虚构为志业的作家公开谈论灵感的“让渡”。由此我们需要展开思辨,讨论人类文学艺术创造者与人工智能的关系,继而考量人工智能的崛起,究竟是为人类的精神创造开辟了更广阔的舞台,还是迫使我们必须与之“划疆而治”?这一问题直指人之为人的独特价值与创造力的本质。
人工智能的探索和发展方向,是让计算机像人一样拥有独立思考能力。但就目前而言,人类对自身的智慧仍未形成统一、清晰的认知。即便放在学科视角下,也没有哪一门单独的学科可以完整解释人类智慧的本质;而在创造力层面,除了灵感、天赋这类模糊表述,人文学者与作家更无法提供系统性解释。即便如此,一个无法忽视的趋势已经出现:过去经由历史沉淀和审美熏陶建立起来的关于创造力专属领地的边界正在动摇。这并非仅源于人工智能算法能力的飞速提升,更本质的原因是,人类探索自我的研究方法已经发生了范式性的转变。
一
很早以前,人们便尝试将计算机技术应用于语言领域。20世纪50年代的机器翻译与自动文摘系统,可以看作人工智能运用于文字创作的雏形,其特点是遵循相对严格的逻辑规则和语义对应。近年来,这一技术被运用于新闻等实用文体写作中,如新华社推出的写稿机器人“快笔小新”、《今日头条》写稿机器人“张小明”等。这些主要属于弱人工智能范畴的应用。

2016年,《今日头条》写稿机器人“张小明”撰写的稿件
与之对应的是超强人工智能,多在科幻文学中出现。如《2001太空漫游》中虚构的超级计算机HAL9000,它能够自主判断处境,争取自己的命运,甚至表现出比人类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谋略诡计。

电影《2001太空漫游》剧照
从现有科技发展水平看,我们更需要讨论的是处于现实和幻想之间过渡地带的强人工智能。强人工智能呈现与人近似的意识,可以与人类展开交互式学习。近年来,在文学艺术创作试验上较为活跃的正是这一类人工智能。诗歌是最早被人工智能开发试验的文学体裁。早在20世纪60年代,智能诗歌软件Auto-Beatnik就已经创作并公开发表了诗歌。携程集团董事局主席梁建章1984年在上海读中学时,曾以《唐诗三百首》等为数据蓝本开发出能够自动生成格律诗的智能写作软件,在半分钟内即可根据要求作出一首五言格律诗。此后有大量的类似作品产生,其中微软研发的机器人小冰创作的诗集《阳光失了玻璃窗》(2017年),在诗歌领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目前人工智能生成的诗歌语言皆为外部语言。
人工智能可以创作小说吗?答案是肯定的。1966年,首个聊天机器人艾丽莎(ELIZA)诞生,这为计算机日后具备虚构叙述能力奠定了基础。20世纪90年代以后,计算机创作的小说越来越多。其中有两个具有戏剧性的事件:一个是2017年算法程序Mary Shelley重写了1818年同名的人类作家玛丽·雪莱撰写的长篇小说《弗兰肯斯坦》,该小说被视为西方现代文学史上的首篇科幻小说;另一个是2018年科幻作家陈楸帆发表短篇小说《出神状态》,其中部分内容由人工智能完成,并在人工智能算法参与评奖的文学榜评比中以微弱优势领先莫言作品,陈楸帆因此常雅谑自称“打败莫言的男人”。
诗歌和小说的创作逻辑有明显区别。诗歌主要依赖人类已有的数据库,尤其是严格遵循韵律平仄规则的古典律诗,而小说需要交互信息的介入。这就决定了,一方面写作小说的人工智能应配备成熟的对话机制,另一方面虚构叙事类文学的创作能力需要数据库的不断反哺,而互联网的普及给机器的学习能力插上了翅膀。因此,小说的人工智能写作过程中,人的作用还是相当大的。
除此之外,诗歌的审美接受程度高度依赖读者的主观参与。诗歌本身篇幅短小,其核心意蕴往往寄托在意象的留白之中,除了本身的吟咏节奏、字词韵味之外,最终的审美感悟很大程度上需要读者结合自身经验完成“脑补”,这种特性也正是诗歌类人工智能创作看起来比其他文体更加蓬勃活跃的重要原因。
从人工智能与文学领域的交叉实践可知,文学已经具备发生变化的势能,只是积极推动实践的往往是科研人员,很少有专业作家和文学爱好者。文学具有较为特殊的属性,并且对基本框架、叙事逻辑和节奏把控有较高的要求,因此,更专业的写作者才可能产出合格的作品。
目前,较为适合人工智能写作的是网络小说。一般而言,网络小说体量大、细节密度高,人工智能可以替人承担一部分劳动。影视剧剧本写作也是如此,尤其是商业剧本本身就是多人合作的产物,人工智能能够弥补多人协作时风格不一致的不足。科幻文学写作中,人工智能的优势也非常明显,它有强大的数据库资源和计算优势,能够设置较为复杂曲折的情节,如科幻作家慕明就使用与人工智能共创的方式写作剧本。因此,在现有科技条件下,人工智能对社会文化生产具有积极的辅助作用。
二
尽管人工智能在技术上取得了长足进步,但人类文学艺术的创造性恰恰在于人“这一个”的独特性。因为个体生命具有独特性意义,一个人的作品会被注入只属于他自己灵魂的独特表达,这是人工智能难以替代之处。
回望经典文学史,不少重要作家出现在学院之外,甚至来自田间地头。自20世纪90年代起,许多学院出身的作家汇入当代作家群之中,其中不乏中文专业的作家。但我们通常将文学研究和文学创作视为“两张皮”,分别由两块不同的大脑区域控制。近年来,根据学科自身发展规律,创意写作被确立为二级学科,文学专业开始面对这个问题:创作需要什么能力,这种能力怎么传授?
乐观一点说,写作训练是有用的,根据我们耳熟能详的成功学“一万小时定律”,掌握技能需要重复多次的长久努力,因此,写作是可以教授的。在大量训练的基础上,机器的写作自然会向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人类灵感的出现往往是量变到质变的结果,当思维停滞到一定的状态,现实生活常会以偶然性给文学表达一些提示或补充。在目前的科技水平下,即使是最先进的人工智能,给它输入李白诗文全集数据库,人工智能版李白也只是一个已逝的李白。但是我们期待的文学不是死去的文学,而是对灵感与文字碰撞那一瞬间的心灵交互、心驰神往。
不过,我们也不能对自己在数据中遨游的能力太过自信。人类看似面对无边的信息洋流,却无法想象自己没有经历过之物。打破信息茧房不仅依靠收集信息的能力,还要考验构建问题的综合能力。所以人工智能还得解决叙述搭建之外的困境,即它如何参透人类神秘的美学机制,进行审美累积。
文学生产过程存在审美体验。人工智能创作的文学像是一场天才少年的即兴表演,它的写作是“事先张扬”的,在场观众等待的是这场演出的结果。但传统作家的写作姿态有“事后总结”的性质,且必不可少地带有被赋魅的过程。机器写作带来的是惊奇感、新鲜感、震撼感,然而,读者的情绪共鸣往往毫不吝惜地给了具有不同写作姿态的人类作家。复兴古文的韩愈、宦海苦旅的苏东坡、深沉博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最终汇入的不仅是文学史,更是心灵史,甚至是通达一切有人存在的领域。
机器写作实际上是文字的汇编,我们分辨不出3.0版本比2.0版本在思想上有哪些差异。因此,我的判断是,只要有历史、时间概念的存在,人就永远不会停止对自身的追问。这是文学艺术必然有的“经典化”过程。但人工智能的文学艺术不会有,因为数据库有限和促使突变发生的偶然性相对更低,旧的作品势必被更新的作品淘汰,这种文学通向的是新,而不是好。由此,文学的本质和文学为何存在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如果把创造主动权交给人工智能,说明人类根本不需要“创造”这件事,也不需要自己本身的存在。
三
科幻小说《三体》中的叶文洁说:“我点燃了火,却控制不了它。”细细想来,叶文洁无法控制的主要是三体人对于地球是修正、拯救还是毁灭的意图。我们可以将她说的“火”理解为一种变幻莫测的人造物。也许人类心智的本质就是火,一经点燃就不再易于控制。在掌握了工具乃至工具的工具之后,人似乎进化为一种新的物种。如果说一根钻木的棍子或一堆柴草是最早可被划归为工具的物质,那么木棍可以作为人类身体的延伸,火则推动人类智能的跃迁,实现了从工具到心智的连接。
在人工智能写作中,生产主体并没有发生从人到机器的转变,而是人重新尝试理解工具,让工具更像“人”。即便人失去了对创作结果的控制,也依然葆有对结果欣赏、评价、阐释、梳理和留存的权力。人工智能的主体性是在其工具性意义上被搭建和赋予的。
世界不仅向人工智能提供数据,也在被人工智能生成的数据重塑。当代年轻人在吃饭时往往会选择一段时长合适的视频或有声书来“下饭”,并称其为“电子榨菜”。未来,有了人工智能创作者的参与,这类高速繁殖的作品会越来越多,成为休闲活动的重要补充。
人工智能时代来临,文学知识系统迎来了新的反思契机。以考古学为例,这个学科并没有因为碳-14测年法等现代科学技术的出现而消亡,反而是在与金石学等传统学问的融合中获得了更深刻的价值。古人的图画字迹也同样赋予自然科学以厚度。这提示我们,有通识支撑的学问往往更不受固有体系的限制。主观学问和客观知识并不在天平的两端远远对望,而是可以组成有机的整体。即便文学创作来源于个体生命,能够被接受且流通的还是基于精神底层的集体无意识,且出于同一时空的人类对现实判断和未来预设的准备,这是思想和文化形成公共性的前提。
当下,更为迫切的任务并非仅是呼吁保护文学本身,而是加强大学科和通识教育。排他性的知识壁垒让人们无法整体看待问题。对于人工智能的讨论必须是多学科、多角度的,这样,我们对于人工智能发展方向才能形成有效的引导。担忧人工智能“僭越”人类特权其实十分遥远和虚幻,更值得担忧的是,我们对于人工智能介入创造力领域一味采取单一的态度。
早在20多年前,超级计算机“深蓝”就已经展开了与人类的对弈。从当年万人围观到如今下棋机器人“元萝卜”成为儿童小棋手的陪练和监考,我们已经适应了有人工智能相伴相生的世界。人工智能和人类永远都是新世界的共同创造者,而人工智能的创造性始终依赖于人的“这一个”的独特表达。
(邱华栋系民进中央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