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年间多次往返北京,1934年离京之际,他写下《故都的秋》
今年是郁达夫诞辰130周年。北京是郁达夫人生与文学路上十分重要的驿站。自1919年初次赴京应试,至1934年秋日最后辞别,十余年间他数次往返古都,留下了数不胜数的人生足迹与文学印记。

郁达夫
赴京面试 郁郁而归
1919年秋,郁达夫第一次来北京。
此次他是来参加北洋政府外交官和高等文官的考试。按理说是正经事情,可他本人很不情愿去做。刚刚由日本回来,家里经济状况已非从前,哥哥郁华(字曼陀)在司法部做佥事,劝他设法得个差使、养活家人,他不能不硬着头皮来。
9月23日,火车抵达正阳门火车站已近半夜。他暂居长兄郁曼陀家中,该处是司法部街西边的一处小院(今人民大会堂一带)。他是1918年前后就携家眷入住此处,比郁达夫早了一年多。
9月26日外交官考试结果公布,他未被录取。10月5日夜,那天月色很好,他和两个哥哥一起吃过晚饭后,就从阜成门出发,沿护城河缓缓而行。月亮投下光来,一边是城墙的暗影,一边是粼粼水色,人在中间走动,仿佛夹在古与今之间。他们边走边借月光谈诗文,从《郁达夫日记》里可以看出,那一夜他是很高兴的。
9日那天,郁达夫应同乡友人之邀,前往赵登禹路的顺承郡王府赴宴赏菊。酒宴上醉了酒,心中对落第的苦闷就来了,他溜出来找面墙写了一首七律。“江上芙蓉惨遇霜”“落日楼台恨正长”,末句署“江南一布衣”。次日管事发现后,要按破坏公物处理,幸得兄长赔礼并承诺粉刷才了事。而那堵墙倒因此出了名,此后有不少文士特意到此查找所题诗句之所在。
10月19日清晨,郁达夫应考高等文官所设的笔试。考试地点是紫禁城保和殿,由东华门进去之后,看见古柏成行,宫鸦盘旋而飞。他写下“庭树萧萧风度寒,宫鸦数点绕朝端”之句。这次笔试考过,口试时还是被刷下来了。
11月10日下午,24岁的郁达夫由宣武门出来,徒步向南行,走到陶然亭。他一个人守到黄昏,望着西边微茫的山影以及飞去的孤雁,对自身处境已毫无疑虑,他“是一个清醒地旁观、毫无用处的零余者”。
第二天他由天津搭船回日本继续学业(1913年至1922年,郁达夫在日本留学)。所走的路倒可说是命中注定的——官场失去一个失意的小吏,而中国现代文学因此得到郁达夫。陶然亭当年的芦花、落日一类的景物,在1934年他写《故都的秋》的时候,又开始浮现,那句“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所用的原初意象,其实是1919年那般冷落的初冬午后。

《故都的秋》1934年发表在刚创办不久的《当代文学》第3期上
在京任教 声望日隆
郁达夫在1923年这一年曾两度来北京。他的足迹主要围绕着大学执教、拜访师友和迁居生活展开。
1923年2月初,郁达夫到北京后,仍把长兄郁曼陀所居的院落当作临时住处。
他这次进京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访周作人。2月9日那天正落雪,他带着《创造》一类的杂志往八道湾11号去,这是鲁迅、周作人同住的老宅子。此次踏访是郁、周在生活中的第一次见面。当天郁达夫与周作人及其弟弟周建人畅谈至深夜。当时鲁迅也住在此处,但郁达夫并未见到他,两人真正会面是在2月17日(大年初二),中午应周作人之邀,郁达夫再次踏雪拜访。那次家宴上,他第一次见到了鲁迅。自此以后,达夫与鲁迅过往甚密,友谊日增,两人互相帮助,同事共勉直至鲁迅逝世。
27日,郁达夫在京城“八大楼”之一,位于东安市场的“东兴楼”,回请周氏兄弟。这场饭局共有鲁迅、周作人、沈士远、沈尹默、张凤举、徐耀辰,加上他自己共7人。
值得说明的是,这一场饭局却是鲁迅和周作人兄弟最后的同席时刻。兄弟后来决裂,那顿饭遂化为令人怀念又惋惜的旧事。
这一年的夏天,因北京大学教授陈启修要去苏俄,电促郁达夫接任。郁达夫要教的是统计学,每月发117块银圆的薪金。
10月9日,郁达夫从海路经天津抵北京。仍借住长兄家。
10月18日,他为经济、政治及史学三系上统计学课。按冯至后来的说法,那天听课的旁听者不比本班少,都在等《沉沦》的作者开始讲话——而这时刚来任教的统计学讲师自己也慌了神,盯着天花板许久,才把“同学们好”吐出来(略带口吃)。
若要列举郁达夫在北京所经历的最惊心动魄的时刻,12月18日在盔甲厂(现北京站东街一带)燕京大学的演讲是必提的一桩。当时教室早已人满为患,他的演讲题为《文艺与道德》。说到“美在情感之真”那部分时,有学生从后排跳起来质问《沉沦》有关人的欲望的写法。郁达夫这时拍案激动反驳——他竟吼出“艺术不在于道德的伪!”现场掌声与嘘声齐飞。这场演讲也直接启蒙了冯至,促使其后来转向唯美主义创作。郁达夫的讲稿后来被报纸刊出,京沪文界大为震动。

郁达夫《沉沦》
来年一开,郁达夫的境遇比以前活泛一点。1月5日到石达子庙(今南河沿大街)欧美同学会时遇见徐志摩,两人回忆了当时在石虎胡同松坡图书馆相遇的场景;3月6日在西安门内大街的“蜀轩”川菜馆,与胡适、周作人、陶行知、蒋梦麟等文化界名流共聚。
4月,天坛欢迎泰戈尔来访,郁达夫望着印度老人的白须随风飘动,忽然记起自己写的《沉沦》仍未解除禁令。当月末,他到砖塔胡同再次拜望鲁迅,院内枣树已开始发新芽,两个浙江人相对,抽完好几支烟,临走鲁迅提出一句:“做自己文章要紧”。
那年初夏所遇的饭局很多。6月末,他约周作人等人在北京什刹海前海北沿、紧邻银锭桥,清末民初著名“八大堂”之一的“会贤堂”共餐。当日共七人,除东道主郁达夫外,还有周作人、张凤举、徐耀辰、马幼渔、沈士远、沈尹默。
一晃到了9月,北京大学开学。本学期郁达夫调任英文系,教一年级戏剧,并与毕善功、徐宝璜、潘家洵共同担任一、二年级公共英文课。26日午,与胡适、徐志摩等人约在中央公园的来今雨轩聚会。
进入寒冬11月的时候,郁达夫到沙滩附近的“庆华公寓”看望来京求学、生活无着落的文学青年沈从文。当时郁达夫推门进去,看见沈从文正围着被子写作。当天郁达夫请沈从文出去吃饭,并把围巾赠给了他,这段往事后来成为中国文坛的佳话。
16日,郁达夫与吴虞等人在位于厂甸(今和平门外南新华街)路东,一家当时南城著名的川菜馆子“春明饭店”聚餐。席间,郁达夫表示北京太沉闷,流露出想去上海或广州谋职的念头。
1925年2月初,郁达夫到东安门大街的森隆饭店,钱玄同等人为其饯行。此次赴宴后,即南赴上海。
4月中旬,其妻孙荃偕子龙儿离富阳到京,先住长兄曼陀家。5月,郁达夫从武昌回京,在什刹海南官房胡同东口租了几间房。
这一年的暑假,对郁达夫来说,算得上是最快乐、最闲适的,“夫妻两个,日日与龙儿伴乐,闲时也常在北海的荷花深处,及门前的杨柳阴中带龙儿去走走。”
那年郁达夫三十出头,写作不断有成果,声望逐日上升,妻儿、朋友都近在身边。
然而命运总爱捉弄人。1926年6月初,身在广东的郁达夫,得到电报,龙儿在京患脑膜炎,他立刻赶回北京。19日到京时,孩子早在端午节就夭折了。他当场昏倒,之后一整夜未眠。那年的夏天是悲哀的。他到西郊义地祭扫,一边痛哭,一边烧纸钱,又把龙儿生前喜欢的玩具小火车葬于墓前。九月,又迁回长兄所住的院子。
初秋之日 离京南下
把1934年的旧笔记打开来,郁达夫最后一次所经历的北平之行便似凉风,自纸后吹起。
8月14日早,在正阳门火车站,郁达夫提着箱子下了火车,随后到西四巡捕厅胡同长兄郁曼陀宅院落住。当日晚,老朋友们又在西长安街“东亚楼”聚在一起。
抵平后,连日赴三海(北海、中海、南海)、天坛等处观光,并分访在平诸旧友。有一天上东安市场买书的时候,卖旧书的伙计倒清楚地记得他。
以后几天中他像是陀螺,把北平城转来转去不休息。他到诊所问询自己的胃病,医生劝他少喝酒、别熬夜。他当时应允,但日记所载却是实情:“烟酒固不易戒。”
富阳同乡金任父在东安门大街路南的大美菜馆请吃饭,金任父比郁达夫年长几岁,两人既有留日同学之谊,又有通家之好。这段友谊持续数十年。
18日那天,去旧刑部街访友人白鹏飞(字经天),午后又到煤市街丰泽园吃饭,刚进门即见陈西滢、凌叔华及沈从文、杨振声同在。
19日晨,与白经天同去史家胡同甲5号访陈通伯、凌叔华。
23日上景山,游故宫,过东安市场,买英文、德文小说数册。24日下午,在西长安街芳湖春,孙席珍请吃饭。晚上,白经天在东安市场约吃饭。饭后他们还逛了夜市,北海放了荷花灯,郁达夫买了一双皮鞋。25日,上万牲园(即现在的北京动物园)等处游玩,晚上在府右街达子营28号,即沈从文所住的家吃饭。
在这段时间,王余杞、许寿彭、臧恺之等人在小拐棒胡同邓宅、东安市场的五芳斋等地,轮流请客,间或出游听戏,每人与他相见,都不少于七八次。
9月所遇之事较多。访无量大人胡同的友人,为曾觉之拟贺联,上广和楼听富连成班的戏,往大木仓胡同观北平艺文中学王君、王华叔侄之书、画、版画联合展等。9月4日,离京的前一天,周作人于东不压桥设宴,钱玄同、废名等人都赴会。那次聚餐应是送别性质的饭局。
这一天,他又到什刹海走了一趟。过去几年里他跟孙荃、龙儿是住在这里的。此时柳条已无绿意,水面有残荷、有枯叶,随风打转。
(本文作者谢华系民进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