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小区附近有个“风华正茂”广场，在湘江东岸，正对着江中橘子洲头青年毛泽东的半身雕像。站在广场上朝湘江西岸远眺，目光自然落在对岸一线黛青山脉上，那是岳麓山。

　　“风华正茂”广场以毛泽东词《沁园春·长沙》中的“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句命名，广场邻近毛泽东青年时代求学和工作过的第一师范。第一师范、橘子洲头、岳麓山，都留下过青年毛泽东的足迹。

　　《沁园春·长沙》是毛泽东诗词中最为人熟知的篇章之一，写于1925年，首次发表于1957年《诗刊》第一期。

　　毛泽东的诗词是可以“诗史互鉴”的。1925年2月，毛泽东以“养病”为由回到韶山，组织开展农民运动。短短几个月时间，韶山办起了20来所农民夜校，会员达千余人。这年6月，毛泽东在韶山亲手创建了中国农村最早的党支部之一——中共韶山特别支部。毛泽东还到宁乡、安化、益阳调查农民情况，组织秘密农会。被组织起来的韶山农民举行反帝爱国游行，开展平粜粮谷、阻禁本地粮谷外运和夺取乡村教育权的斗争。毛泽东后来在回忆这段峥嵘岁月时曾满怀深情地写道：“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风起云涌的农民运动，激起了韶山当地反动地主的恐慌，他们要求当时的湖南省军政首领赵恒惕派军队来抓毛泽东。这年秋天，毛泽东只得秘密离开韶山，前往广州。这首词正是他从韶山去广州途中，在长沙重游旧地时的心情写照。

　　《沁园春·长沙》全词分上下两阕，紧紧围绕“谁主沉浮”这根主题红线展开。上阕揽景抒情，绚丽明艳的秋色与作者昂扬激越的乐观精神融为一体；下阕由写景而转入对往事的回忆，当时的时代环境触发他的思考、激荡他的诗情，情中依然带景。全篇格调雄浑，气象磅礴，意象壮美，意境宏阔。大自然的秋天本是万物凋零、萧瑟寂寥的，毛泽东选取的秋景却胜似春光：“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他尤其着意描写事物动态的壮美，“百舸争流”中的“争”字，活现出碧绿江面千帆竞发的热烈氛围。在“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两句中，由于“击”“翔”这两个富有创造性和表现力的动词的运用，准确生动地刻画出万里长空中鹰飞的矫健和清澈江水中鱼游的欢愉。“万类霜天竞自由”句中，一个“竞”字，焕发出在寒秋严霜下万物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也让我们感受到诗人自己澎湃的激情。“一切景语皆情语”——本来秋天万木凋零，在毛泽东的眼里却生机勃发，这是他心里的生机和热血的写照，也是他的信心和希望的表征。诗人由眼前的景物推及天下苍生，思考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于是一个问句排空而来：“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一个人的气质性格、才华抱负，跟他的先天禀赋、后天经历、文化浸染分不开。毛泽东自小志存高远。青年时代辞别父母到长沙求学时，他改诗赠父亲：“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道出了他胸怀天下的抱负。湖湘文化强调经世致用、心忧天下、敢为人先，历代杰出的湖湘儿女，都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毛泽东在青年时代深受湖湘文化传统的影响，他创立的新民学会，便以革新学术、砥砺品行、改良人心风俗为宗旨。青年时代的毛泽东对谭嗣同的“心力”说极为欣赏。他认为“人之心力与体力合行一事，事未有难成者”。他在24岁时还写过一篇题为《心之力》的文章，得到老师杨昌济的激赏。“心之力”说的其实是人的主观能动性，也就是百折不挠、自强不息的精神和积极而乐观向上的人生态度。

　　时值而立之年的毛泽东，站在橘子洲头，回忆起1911年至1923年在长沙的求学、生活和社会活动，想起其间发生的辛亥革命、五四运动、五卅惨案等，怎能不感慨万千？当他“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时，问出的其实是诗人自己的雄心壮志，抒发的是诗人自己对国家命运的忧思和以天下为己任的自觉担当。诗人毛泽东向曾经的同学少年们深情发问：“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一个“遏”字，使我们仿佛看到了青年革命者们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激昂情态，奋不顾身、敢作敢为的热血勇气。全词就此收住，但言有尽而意无穷。从这首词中，我们看到了革命家毛泽东、诗人毛泽东，他激烈的壮怀、舍我其谁的担当，通过整首词的豪迈气象、雄强之美表现出来，直到今天依然涤荡和感染我们每一位读者的心灵，并将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长久回响。

　　（作者系第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委员，湖南省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