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而行
我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的农村,那时候农村重男轻女的观念还很严重。如果说人的成长如在暗夜行路,需要光的指引的话,我奶奶就是我生命之光的守护者。作为乡下的女孩子,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被期待的。没有人期待你读书,没有人期待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的奶奶,我们乡下叫阿婆,她给了我最好的物质生活与精神鼓励。
我父母都是手艺人,长年在外做事,我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长大的。从我记事起,阿婆就每天晚上在火塘里给我煨一个鸡蛋,现在想来,在物质贫乏、好多人家里还吃不饱饭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这个待遇差不多堪比公主。上学以后,我喜欢看课外书,但那时候课外书特别少,好不容易借到一本,当天借到,第二天一定要归还,我就会在夜里读书。那时候我们乡下还没有电灯。每天晚饭过后,爷爷奶奶早早上床睡觉,我也被早早地赶到床上。但我会把一盏四面嵌了玻璃的镜灯挂在蚊帐里,躲在蚊帐里看书。爷爷吝啬煤油,也担心我读书读得忘记了,打翻油灯,烧了被褥。爷爷总是唠叨,从费煤油,到打翻油灯会引发火灾,到看坏眼睛,不一而足。奶奶会一项项驳回爷爷的担忧,并且告诉爷爷:“叫你不要操心你就别操心。她瞌睡,还有我的呢。我会一直等她睡了再睡,你睡你的落心觉吧!”每天晚上,我会读到灯油燃尽,油灯熄灭。然而,油灯熄灭的同时,我心里某个地方会亮起来。我脑海里会浮现书里的一些句子、人物和场景,即便紧闭眼睛,仿佛也能看见它们。正是那些夜晚躲在蚊帐里的阅读,让我看见了我不曾到过的远方的风景,而那些书里的光,铺就了我走向远方的光明之路。
人生像童话一样精彩。我小时候并不知道世界上有作家这种人,也没有读过儿童文学。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学校新开了儿童文学选修课,我怀着好奇去旁听了一堂课,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文学叫儿童文学。那次课后我读到了安徒生的童话和严文井的童话,并且模仿严文井的《小溪流的歌》写了我的第一篇童话《两条小溪流》。我把童话投寄给了一家少儿杂志,就离开学校去了新的工作单位,对作品的发表完全没抱希望。那年冬天,我在工作单位收到了从大学转过来的一本少儿杂志样刊,《两条小溪流》发表在这本杂志上,它带给我惊喜的同时,坚定了我的职业选择方向。3年后,我考上了儿童文学研究生,从此儿童文学成为我一生的事业。
我很庆幸出生在乡下,童年时代在田野山岗摸爬滚打,与大自然产生了深刻的生命联结,它们后来成为我童话故事的源泉。我的父辈与祖辈都是农民,他们给我最大的财富是勤劳。因为没有耕耘就没有收获,这是土地告诉我们的最朴素的真理。
我爷爷虽然守旧,重男轻女,但在物质匮乏的乡村,他有难得的公益之心与善良。我记得,他70多岁时,还会为村里的壮汉鞭打他的老牛而奋不顾身跳进水田里,护住老牛;每一场大雨后,他会穿上蓑衣、拿上锄头去填补村路,挖开积水。这种教育是默然无声的,它让我在长大后懂得感恩,懂得要用自己的力量回馈社会和读者。
我的成长过程深受阅读的影响。1993年,一个记者朋友从一所林场小学采访回来后跟我说,那所学校只有13个学生,一个老师,一本课外书也没有。这让我想起我自己的学生时代,我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在村里度过的,那时候我们也一本课外书也没有。我童年时代所读的课外书,不是来自学校,而是来自当时一个下放到村里的画家。在我发现阅读的乐趣之后,我像个寻宝人一样,在村里家家户户尘封的阁楼里找书看,一旦打听到谁家有书,我会像蜜蜂追寻花蜜一样围着他转,非要把书借到手不可。
这些年,我常到偏远地区的学校和孩子们见面,给他们讲故事,与他们分享阅读方法与写作秘诀。前些日子我参加中国作家协会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活动,去了四川小凉山的马边县。在此之前,我从未到过马边,甚至不知道有马边这么个地方。但那儿有一个8岁的女孩,她的书架上整整一层都是我的童话故事。还有一个12岁的女孩,去年她父亲去世后,她特别悲伤,她读到了我的童话《笨狼的故事》,特别喜欢笨狼,是我的书告诉她,做人要开开心心的,是我的笨狼让她变得坚强勇敢。在马边,我和她一起画陶杯,她画了象征美丽与勇敢的索玛花纹。当时有记者问我,当小读者如此喜欢我的作品时,当小读者说自己能从我的作品中获得力量时,我有什么感想。我说,她们给了我一个作家所能得到的最高的奖励和最大的鼓舞,她们让我更加确信文学的力量,更加确信孩子的成长需要童话的陪伴。
为孩子写作了40年,如果说我的作品能带给孩子们快乐与安慰,给予他们成长的陪伴与温暖,那么,对我来说,孩子们早已成为我生命里的光,照亮我前行的方向,让我相信,因为写作儿童文学,我是一个最幸福的人。
(作者系第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委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