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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秦:一个创作者心心念念的文学母题

发布时间: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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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年初,我出了一本新书——《秦二世必须死》,讲的是一个刺秦的故事。

  刺秦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经典的文学母题,从荆轲刺秦到高渐离刺秦,再到张良在博浪沙的那一锤,几千年来都不断被世人所传颂。抛开历史不谈,单纯从文学角度去赏析的话,会发现无论从哪一个层面来分析,刺秦的故事都近乎完美:一个卑微到极致的个体,向一个无所不能的君王发起挑战,两者力量之悬殊,近乎于弑神。以下凌上,以弱衅强,以决然之姿,迎绝望之境。这样的戏剧张力,令人心醉。人类所有文明,对这样的故事类型都津津乐道。从普罗米修斯到眉间尺,从大卫到精卫填海,概莫能外。

  刺秦故事里的角色们,个个肌理丰满,情感丰沛。一个野心勃勃的大国君王,一个濒临灭国的小国太子,一个视死如归的刺客,构成了一个绝妙的三角,人物关系充满了张力。

  更绝妙的是,嬴政和太子丹还曾是幼时流落邯郸街头的玩伴,这让宿命感变得更加厚重。而从情节桥段上,“荆轲刺秦”更是呈现出一波三折的戏剧性。田光、樊於期的自刎、易水送别高渐离的慷慨悲歌、有客未至的悬疑、秦宫前秦舞阳的突然崩溃、秦王绕柱的窘迫,荆轲岔开双腿大骂的绝望,以及夏无且那改变了中国历史的意外一掷——所有这些元素,缀成了一条有条不紊、跌宕起伏的情节曲线,节奏感十足。

  我一直疑心,司马迁会不会是先搜集到荆轲的材料,看得兴奋了,才起了心思要为刺客们专门写个列传,专为这碟醋才包了饺子。我很理解他,任何一个在文学上有追求的人,看到这样一个完美的故事,都很难不动心。所以从司马迁以降,历朝历代有数不清的墨客骚人津津乐道于“荆轲刺秦”。时至今日,更有大量小说、影视、游戏、漫画、话剧,反复讲述着刺秦,在古老的内核之外添加种种油彩。

  作为一个创作者,我也对刺秦的故事心心念念。但是有大师作品珠玉在前,如何独辟蹊径?既然刺杀秦始皇的故事被写过了,我不妨把故事的时间点后移,写刺杀秦二世。这个想法,在2019年变得更加清晰。那一年的夏天,我在西安探访秦宫遗址,得幸近距离见到秦宫六号。秦宫六号的主体是一座夯土小山,坐落在一片茂盛的花田与庄稼地中间。放眼望去,它就像一头匍匐在平原上的巨象,背脊圆阔,形体广大。这个夯土堆,是目前秦咸阳宫区内已知最大体量的夯土台基。东西长约128米,南北宽约78米,占地总面积将近1万平米。随行的考古学家讲:“虽然没有证据,但秦朝用于议事和重大仪式的咸阳宫,多半就是这个。”我一听,双眼立刻瞪圆:“咸阳宫?那可是荆轲刺秦的地方啊,就是这里?”考古学家连忙拦住我:“考古讲究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不能轻易做出结论。”

  可我历史浪漫主义情绪发作,全程把秦宫六号当成咸阳宫来观察,结果在这个夯土堆的顶端,发现了若干柱础——就是用来安放柱子的坑洞——这些柱础的直径约为1.5米,由此推想,支撑宫殿的立柱周长大概有4.71米。《史记》载:“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之前我很好奇,为什么绕柱就能避开攻击?如今亲见这根殿柱的周长,我终于豁然开朗。这么粗的柱子,绕一圈得十几步,确实可以起到遮蔽的作用。我望着那些柱础,浮想联翩,不知道哪一根才是秦王和荆轲曾经跑圈的遗迹。这些发现,在史学上没什么价值,但却可以给文学提供一些有意义的细节。我关于刺秦的想象,就在这些细节的填充里不断丰满,最终形成了一篇完整的小说。

  这本书里有七个刺客,他们来自秦韩赵魏楚燕齐七个国家,其中有些人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比如齐国的徐福,韩国的张良,赵国的孟姜女。他们为什么决定联手刺杀秦二世?这本书不只讲刺秦的故事,也讲在特定历史时期,每一个人的抉择。

  (作者系民进会员、作家)

作者:马伯庸
责任编辑:叶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