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30多岁的疲倦傍晚,我被杜甫这首诗瞬间击中了”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句出自汉代才女卓文君《白头吟》的诗,成为了电视剧《甄嬛传》丝丝入扣的故事主题,由此可见,借诗传情、以词达意,从来都是古典中国最高级的情感交流方式。
很多时候我们内心细微的怅惘、坚持与清欢,很难用直白的话说出口。千百年间,诗人把这类细腻心绪托付给山水、花木、皎月与清风,藏进长短句里。后来的我们,总是寻找一句合适的诗句诉说心头的事:
遇到喜事,我们说“漫卷诗书喜欲狂”;碰到坎坷,讲“一蓑烟雨任平生”;友人分别时,“劝君更尽一杯酒”;走出困境后,坦言“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些诗句,不是考试题目,它们是传递情绪的密码,一经输入,便觉得情绪得到呼应,或者心意已经传达。
《看诗不分明》《梅边消息》,正是潘向黎解读古典诗词的两部代表作,她拣拾这些跨越千年的文字,梳理古人留下的意绪,拆解出代代相传的情感共鸣。近期,经过细致编校与全面修订,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了这两部作品的全新版本,以飨读者。
潘向黎幼年成长于特殊年代,父亲默写手抄的唐宋诗词,便是她的诗词启蒙读本。读熟之后,她渐渐生出了属于自己的独家解读,突然有一天,她感悟到:不必非要解释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单单只说梅花,也未尝不可。那一刻,她只觉得诗歌之门豁然大开,诗之花园里的一切,都清芬四溢,闪闪发光。而园中的诗人,也成了随时可以推心置腹的挚友。
8月13日,上海朵云书店,潘向黎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方笑一、上海广播电视台主持人何卿,共赴一场云端之约,聊聊来自古人的消息,分享属于中国文化独有的情绪回响,还有那些在岁月中与我们驻足相望的诗人朋友。
读诗,就是找到心灵共振
何卿:
两位老师都是中文系教授家庭出身,你们关于儿时接触古诗词,印象最深的场景是什么?
方笑一:
我记得在4岁的时候,家里住宿条件比较差,我和我父亲睡一张床,父亲教我背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七律还蛮难的。他特别讲到“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四个地名,我也不知道巴峡、巫峡在哪里,我就记得他坐起来,我躺着,他穿着一件背心,还有破洞。我读到杜甫的这首诗就会想到背心的破洞,虽然物质条件比较差,但精神很丰盈的。
潘向黎:
样板戏的年代,父亲找不到现成的古典诗词的读本给我,就把古诗背下来,自己手书。我那个时候印象最深的是那些纸——我爸爸抄录古诗那种很差的、泛黄的、纸张里埋着植物纤维的纸。那时候我手很欠会把纤维抠下来,字的笔画就会断一条。这个事情是特别有年代特征的,这么差的纸在现在很难遇到了。
何卿:
方老师是中国诗词大会的命题专家,在学界专家眼里,作家写古诗词和专家写古诗词,有什么不一样?
方笑一:
我想很多读过潘老师小说的读者和我也有同样的好奇,潘老师看诗的眼光和研究诗词的读者和普通的读者都不一样。
学者想要搞清楚这几件事情,一是这首诗到底写了什么。我觉得一首诗词要有准确的表达意思,虽然有的时候写得比较朦胧,但是可以根据阅读、比较、探索弄清楚。二是这个诗人的诗在文学史上,在发展的脉络里面,它客观上居于什么地位,这个人在哪些方面比前人有突破,他在文学历史上的地位到底是一流还是二流、三流的,这个是客观的描述。三是了解这个作家的生平背景,比如在什么情况下写出这首诗,当时是做什么官职,和别人是良性关系还是闹掰了。无论是处理诗词的文学史,还是和作家有关的历史问题,基本上是做历史还原工作,因为诗是古典文本,如果不去还原,从研究角度恐怕会有一些问题。
潘老师作为一个读者,选哪些诗写在书里面是要看文学感觉的,因为潘老师没有研究任务。潘老师判断诗词的标准,就是她看了以后感动,她能把这些感动用她的文字表述出来,打动其他的读者,价值就在这里。
杜甫,在中年等我
何卿:
看诗的过程就像打开花园的门,第一眼的风景一下子触动了自己的心灵,这一次一次的触动的过程中,哪一次让您印象最难忘?
潘向黎:
印象最深刻的是杜甫。我小时候和方教授一样,是被父亲启蒙开始背古诗词,一点点明白背下来的东西,明白背后是什么样的诗人,在什么处境下写了这首诗,进一步长大就会明白他在文学史上是什么地位,有什么开拓之功,或者承袭了谁的风格。但这不是我想分享的,因为这样的功课,专业研究者肯定比我做得更有体系,更周全。我想分享的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被古诗词吸引?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被什么样的诗句击中?和我的人生发生了什么样的化学作用?
举个例子,我最感动的是杜甫。我父亲是杜甫的铁粉,我小时候心不定,喜欢很多诗人,到最后渐渐定下来的,比较喜欢王维、李商隐,第三名在当时可能是杜牧,后来变成了刘禹锡。我没有把杜甫放在前三,我父亲觉得我有点无知。他喜欢杜甫喜欢到什么程度?每天都要引经据典,比如看到批评别人的文章,如果他站那个被批评的作家,拿着一篇文章会说“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我就知道他的态度了。比如电视里播很悲惨的自然灾害,我爸会说“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平时他看朋友的文章,他如果给人家打电话,开头会说“你这个书很好,我很喜欢”,这个属于一半认可,一半场面话,这个电话在15分钟一般会结束。假如他很激动地说“某某兄,你真是庾信文章老更成”,我就知道杜诗出场了,这个电话会打一小时以上,他会仔仔细细地讲这个书的各种好处。
我和他讲杜甫很旧,颜色暗淡,有的诗苦兮兮的,读着很累,是一个贫苦老头,人生艰难,我不喜欢。你要空灵唯美,有王维,要精致繁复,有李商隐。杜甫又旧又累,我不太喜欢,我爸就不理我,他继续喜欢,我继续无感。
但是到了三十几岁,工作了一些年,也有小孩子了,觉得生活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单纯、轻松。有一天从单位回来,很累,家里没有人,我不知道干什么好,就随手拿起一本诗,翻开来就是《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后面还有一个名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这家人其实蛮穷的,为了招待二十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冒着夜雨剪下来的嫩韭菜,煮二米饭。儿女们问杜甫你从哪里来,杜甫感慨“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往昔分别的时候你还没有结婚,现在儿女都成行的,对父亲的朋友非常亲切友善,在动乱年代老友重逢,接着惊叹孩子长这么大了,互相问共同认识的朋友好吗?在哪里?“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也是很有力量的一句话,谈到共同认识的老友,一半已经不在人世了,一半已经为鬼了,不停地惊呼怎么会呢、太突然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烧灼。
这是一首中年的诗,不是少年、青年会喜欢的诗,是经历过分别、重逢的人,叙旧,交情没有变,但是共同认识的朋友已经不在了。这边是成长起来的孩子,杜甫看着很欣慰,你的儿女忽成行,但是“访旧半为鬼”,一半人已经退场了。我们的孩子在不知不觉当中就长成青少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下子被击中了。
就在那个黄昏,三十多岁的某个黄昏,我饿着肚子,读了这首诗,瞬间被老杜给招降了。后来写了散文《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我一直被父亲熏陶,一直不开窍,结果等到三十多岁的那一天,杜甫一下子攻克了我顽固的心房。
古诗,是中国人独有的暗号系统
何卿:
请教方教授,潘老师有一个比喻让我印象非常深,“古诗是我和古人的暗号”。只要是中国人,讲到明月就会有乡愁,这是不是暗号系统里的密码?
方笑一:
其实这种连接不是天生的,是中国人的文学表述,使我们有这样一种连接。除了月亮之外,还有花。芍药—分离,还有杨柳,牡丹花—富贵,还有一些固定的鸟,比如伯劳鸟、杜鹃鸟、黄鹂,都是和固定的情感有关。
我们已经司空见惯,好像本来这些自然就承载了我们的感情,但其实不是这样,是一代代的诗人,从上古到《诗经》,到魏晋南北朝,唐诗宋词,通过他们的书写,不断地把大自然和我们心中表达的感情的意义给凝定起来。
何卿:
古人的生活没有铺天盖地的算法推送,他们很静谧,所以他们看花、看月亮、看万事万物的时候会产生某种精神连接,从而形成暗号系统。您认为,在不断被算法推送的时代,年轻人还有可能会建立起很私密连接的暗号吗?
方笑一:
我觉得还是有可能建立的。诗词、文学和读者之间私密连接,是属于个人的。普通读者怎么和诗词建立个人化的密码连接?你要从脍炙人口的诗之外发掘一些你个人特别有感觉的,和某一阶段人生的经历、感受特别契合的东西。
古诗,承载我们情绪的容器
何卿:
读古诗不是人云亦云,每个人都有独特的人生经历,我相信在古诗里都可以找到那个承载我们独特情绪的容器所在。
这本书写着“与诗的一百次心动”,接下来聚焦我们各自的“人间况味”。每个人在每一天都有,比如孤独、怅惘、欣喜、思念,潘老师能不能举一两个例子,它到底怎么成为你某一个心境的情绪容器?
潘向黎:
有的诗人在文学史上非常有地位,专业研究学者们非常推崇,但是在大众传播的视野里远远算不上“顶流”。但是我会在某些瞬间因为一个小小的缝隙有一种独特的感觉,觉得我和这个诗人有一种人生交情。
比如刘禹锡,他的知名度和普及度远不及他的成就和魅力,他真的是一个大诗人。《看诗不分明》有一篇《骨中的钙》就是讲刘禹锡,我说他是骨中的钙,云中的光,文人里面的斗士、文人里面的勇士。增加民族精神骨骼钙质的人,我觉得,唐代很典型的就是刘禹锡,现代文学的是鲁迅。
刘禹锡的《游玄都观》是年少气盛写了一首诗,讽刺朝中新贵重臣,“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你们这些新贵看着炙手可热,其实是我和我的战友们被贬出朝廷以后你们才得势,——因诗被贬,第一次贬10年,第二次被贬14年。
我觉得这个人一定会懊恼,会有一点后悔,会觉得言多必失,这是人之常情。但是14年以后刘禹锡回来,再到玄都观去玩,——我读到这里心都提起来了,恨不得把马抓回来,或者把轿夫喝止住说“不许你抬刘大人去玄都观”,这个地方多敏感,苦头吃的还不够吗?还活不活了?他写,“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当初整我的那些人,你哪里去了?我就是当初那个刘郎。
我当时最深的感受是不要把多愁善感、柔弱、犹豫不决、纠结这些弱的特质和文人画等号,看看刘禹锡,他完全不是这样。
他没有青筋暴露,没有愤怒的声讨,也没有宣泄,是真真正正的胜利者。他唇边流露出一抹胜利者的淡然的微笑,我当时无比的感动。
他这首诗,写出了什么叫淡然。
后代诗评家说,刘禹锡这个人英迈之气不减。我真的很感谢刘禹锡先生,替我们文人争了一口气。
方笑一:
这个诗前面有一个小序,他算得清清楚楚的,哪一年是被贬到哪里的,今天又来了,他说“以俟后游”,“俟”就是等待,他说只要身体可以,以后还要来。他从永贞革新算起,经历六个皇帝,一开始是唐顺宗,后来是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结果有中风的、被丹药毒死的、被软禁的,后来都死了,那些政敌也都去世了,刘禹锡还在,所以他最有资格讲“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虽然已经进入晚年了,但是晚霞不是全天下最美的吗?晚霞比朝霞还要美,比中午的白日还要美。
何卿:
人的真正强大不是有多强势,而是自我稳定,刘禹锡就是自我极其稳定的人,任你东风来、西风来,我自如如不动,这也给我们当下很多能量。为什么作为情绪的容器,古诗可以承载人世间几乎所有微妙的情绪?
方笑一: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诗本来就是情感的代词。经过历史的淘洗,今天被读到的诗是经过淘洗以后剩下来的精品,包含的情感和质地能够打动一代一代的人。
举个例子,杜甫以为李白去世了,写《梦李白·二首》,以为他变成魂魄了,现在有手机只要打视频电话看一看就可以了,但是那个时候没有条件,照道理我们没有理解,没有共鸣,但是《梦李白·二首》里有两句,“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历来江湖风波很多,一不小心船就要翻了,即使可以拨视频电话,这两句是不是很有道理?而且,从事各行各业的朋友,经商的、做官的、搞风险投资的,都能共情,一看就懂了,已经远远超越杜甫误以为李白去世的语境。
眼前的景色,和唐诗是相通的
何卿:
潘老师,您还记得您是最先和哪位诗人交上朋友的吗?那个初见是怎么发生的?
潘向黎:
小时候在文稿纸的背面背诗,经常忽略题目和作者,所以和诗人交朋友是比较后面的,应该是白居易。有一次爸爸妈妈带我去杭州旅行,可能6岁了。我记得到孤山,我爸教我那首“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这里是孤山,那边是白堤,等于是大型唐诗现场。我完全听得懂。我想应该是那个时候,我一下子很惊喜,眼前的景色原来和唐诗是通的,隐隐约约有一种好像很多好朋友在一起,老师单独给我一个人吃糖果的感觉。身边都是游客,来来往往,大家穿梭,但是只有我在那里背一句看一眼,很开心,我的第一个诗人朋友是白居易。
何卿:
潘老师不是研究,是认识这些诗人,懂得这些诗人。请教方教授,认识一位诗人和研究一位诗人有什么不一样?有没有哪一位诗人,您研究了他很久以后,甚至写了很多关于他的论文之后猛然发现:我才刚认识他?
方笑一:
说一句很真实的话,苏轼的诗词通过研究和讲授以后对他又重新认识,苏轼地位很高,但真正能背出他的诗句很少。
看苏轼的诗不能用像看唐诗的眼光来看,否则会觉得苏轼的诗很琐碎,它里面没有唐诗那么亮眼的金句,但如果放在宋代的语境来认识,把那一刻的生活体验和朋友的交往结合起来,就能体会。苏轼的诗别有风味,就像一个人写日记一样,很忠实地反映了他到一个地方有什么情况,这些诗整体构成了苏轼一个人的生活史和精神史。
和王维做朋友,和韦应物喝茶
何卿:
我们生活当中对脾气才能交上朋友,有那么多的古代诗人,最对脾气的诗人是哪一个?
潘向黎:
这个说的是诗人对脾气,可以稍稍地把诗歌的成就、艺术特色放在一边。最想做朋友的是王维,王维在我心目中是唐代当时相对完美的人,唐史对他的记载是多才多艺,几乎没有他不会的,又很白皙,高颜值,社交广,和王公贵族、书生、老百姓都有交往,人很有趣,才能全面,且某些方面达到了当时巅峰,又很可爱,很难从王维身上找到缺点。他的太太在他31岁的时候去世,他终生不再娶。
最对脾气的是另一个人,没有那么完美,好接近一点,我会拿杯好茶去找他,说“你有空吗?我们喝杯茶吧”,这样的人我觉得是韦应物,韦应物离我们普通人近一点。韦应物很有才华,写下来的诗看着很平淡,但其实里面很有味道,似淡实腴(癯而实腴)。韦应物给我的感觉没有什么野心,对外界抱持善意的、柔和的态度,对朋友也都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但很有边界感。他不是经常聚一起吃肉喝酒,他是淡淡地牵挂,比如下雨了,他想和你喝杯酒,但是“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他也不知道你在山的哪里,淡淡地牵挂一下,有点惆怅。我很喜欢这种人:对世界抱着一种温暖、有距离感的理解,同时又这么地有情意,一种暖调的诗人。
何卿:
有哪位是你觉得肯定处不来的?
潘向黎:
肯定处不来的是李白。杜甫一直对他牵肠挂肚,甚至听到消息说他可能死了,很伤心,他一生没有好好写过一首诗给过杜甫。甚至很不靠谱地写一首《赠汪伦》,“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汪伦是谁?他把汪伦的名字镌刻在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里,但是把对他一往情深的杜甫抛在脑后。我觉得李白太天才了,他很难体察普通人感情的褶皱,他飘飘荡荡。
方笑一:
不论文学史的,和我对脾气的是白居易。白居易讲出来的话非常实在,也是我很欣赏的。比方说他早年的时候也批判王公贵族,后来发现改变不了什么,被贬以后吃了苦头,到晚年之后处境比较好,收入也稳定了,在洛阳比较安闲地享受晚年的生活,“君若好登临,城南有秋山。君若爱游荡,城东有春园。君若欲一醉,时出赴宾筵。君若欲高卧,但自深掩关”——如果你想喝醉,经常有人请你吃饭,什么事情不想干,在家里睡一觉,把门关上就可以了。
白居易更像普通人,在处境还可以的时候,可以体会生活的美好。人都不是仙人,人生当中必定还是有务实的一面。
正办的人生态度
何卿:
能不能选一位诗人,讲一讲他们是如何来处理自己人生的困境,从而给你们带来的启发?
潘向黎:
我觉得诗人分两种,一种是处理不了,因为处理不了才写诗,处理得了就出门办事了。他处理不了,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向谁借钱,他很郁闷,所以坐下来写诗。
另一种正相反,面临困境先坐下来写诗,写完之后再想办法。比如刘禹锡,在他被贬的途中一直保持很英迈的气概,面对一个处境,有时候太复杂,太难办了,考虑这个层面,顾不了那个层面,这个时候怎么办?面对此情此景此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以最光明磊落、最简单的方式去办——正办。
比如苏东坡被贬到岭南,当时的交通环境,那个地方是天涯海角,宋代一般不杀士大夫,否则下一步就是死。流放岭南是活着的处罚里的最终一步了。
他写过一个小品文,讲有一只小蚂蚁被周围一汪水困住了,过了一会儿水干了,蚂蚁就找到路了,找到原来的同类,说“我刚才差点见不到你了”。其实在海南岛也是一样的,四周的海不过是四周的水,他就是那个小蚂蚁,不要那么夸张。
我读到这个小品是很震撼的,仿佛从天上看下来,几乎是一个上帝视角。他的心里这样地超拔,另一首很有名的词曰“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他不辨析风有多大,雨多大(细细分析会被吓瘫的)。他把自己当成芸芸众生的一个,就像一只小蚂蚁,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从宇宙上下看来,小蚂蚁的境遇很重要吗?没有那么重要,所以他是一种超拔。
他给我们指了一条路,古诗词,不只带来审美的体验或者唯美的滋养,它给我们指出战胜困境的方向。读古诗词,尤其是读真正了不起人杰的作品,我们会看到很多路,我们的心能超越日常生活的几堵墙,看到那些路的同时就很透气,所以我觉得苏东坡给我带来了很多路,他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如何超越风雨,使自己超拔。
诗词,作为的精神突围
何卿:
宋代文人在精神突围上有集体的独特性所在,您能不能从这个角度和我们谈一谈?
方笑一:
宋代文人每个人遭遇的精神困境不太一样,比如苏轼主要是被贬,很多年前余秋雨的一篇散文讲《苏东坡突围》,突围过程比较艰苦,我觉得他调用了所有他读过的书来解决精神困境的问题。
宋代有两个人有另外一种困境:陆游和辛弃疾,本来是要去打仗的,但是没有机会,这个困境怎么走出来?拼命地写诗词,把自己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全部投身在诗词里,辛弃疾的诗,陆游的诗,密度特别大,质量特别大,辛弃疾的词是宋人里面单独写词最多的,有各种风格,典故用得很密,就像金属压的密度很大,也像一个行星,就像行星死亡之后的塌缩。辛弃疾可以领着几个人到几万人的军营里把叛徒活捉出来,是这样的水平,只能去写词,古人叫“潜气内转”。
陆游也是这样的,身体很好结果不让他去做,他拼命写,写了9000多首,达到宋代数量的第一名。我们说写诗不应该追求数量,但是能写到9000首也很了不起。
辛弃疾和陆游,都是遇到的人生的困境,某种东西被压制了,他们自己改变不了,他们内心的盼望、愿望是对的,是正确的,但是他没有办法,就把它全部化为诗词,这也是我们在古诗词中感受到的力量,生命全部集中在这里,所以特别感人。
何卿:
有没有什么困境古诗词也是无解的?
方笑一:
古诗词是文学创作,研究古诗词是学术研究。学术研究要生产论文,古诗词是很慢,很静的东西,和现实有点距离,但是今天研究古诗词的人在今天学术衡量机制之下,要更快,更急地出很多论文、书,做很多古诗词相关的研究项目,我觉得这个困境目前解脱不了。实际上我们在研究这个对象,但是某种意义上我们离这个对象越来越远。
潘向黎:
现代人心里安静的世界越来越少了,人要心里面安静才能得从容,从容以后才能和古诗里相对静美的东西产生共鸣。
我们什么时候最需要古诗的帮助?可能看到哪里出什么事了,哪一个你很欣赏的人去世了,这种时候很需要古诗的帮助,因为里面会有大量的如何面对人生不同命题、他们走通过的路。
但问题是我发现在这种情景下,人很难让自己的心安静得像湖面一样,无法得到古诗词及时的滋养和及时的心灵救援。
失意、孤独、衰老,诗人朋友怎么说?
何卿:
我手中有一些卡片,里面有一些人生问题,比如孤独、失意、衰老、不被理解,现场的朋友可以抽取一个人生问题,让两位老师“打电话”给诗人朋友,看看诗人朋友会怎么说。
潘向黎:
首选苏东坡,苏东坡最有办法,“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生有一些超越性的东西,月亮是恒久不变的,“千里共婵娟”,这是一种思路。他被贬到海南,回去以后觉得海南的经历很有意思,“兹游奇绝冠平生”,海南之旅奇绝,不是一般的精彩,是我一辈子最有意思的一趟行程。可以观察一下自己的潜能,看看在这里面会有什么收获,甚至会有意想不到的大收获。
方笑一:
我愿意打给王维,王维其实蛮孤独的,夫人去世以后没有再娶,很长时间是隐居的,有时候也很难和人推心置腹。他写过一首诗《秋夜独坐》,“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明”,他没有写人,只写大自然里面听到山里面果子一个个落下来,灯下听到草丛里的虫子在鸣叫。一方面是极其孤独的,四周围只有这样的声音,另一方面好像孤独其实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能聆听大自然的声音,很多伙伴在你的周围,这样想起来就没有那么孤独了,所以孤独和不孤独在王维那里达到了一种非常好的平衡,他是在写孤独吗?好像是在写孤独,但是写出来的句子也可以理解成他其实并不孤独,或者他让你感觉到还有很多美妙的声音在陪伴着你。
潘向黎:
我会打给刘禹锡,因为他是很长寿的,而且最后剩下他和白居易两个人,白居易一直在哀愁伤感,他一直劝白居易,他有两句可以送给大家,“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一棵树病了,但是它的前面也有很多树欣欣向荣地长出来。关于这首诗有很多人有不同理解,有的人觉得他在发大牢骚,有的人觉得他在勉励有为之士。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追究他当时是什么用意或者是哪几种用意搅在一起,这里面充满了一种新旧更替,已经衰老的人有一种不颓败的志气。我会努力地仿效刘禹锡,多去看千帆过,万木春,虽然不能和年轻的人并驾齐驱往前走,但至少我的眼目是清亮的,心里是充满希望的。
何卿:
小朋友们会面临一个人生问题——“不被理解”,如果遇到这样的人生课题,我们给谁打电话?
方笑一:
遇到不被理解的人生最好给李白打电话,“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李白一生很长时间不被理解,但是他并没有把自己矮化或者觉得抬不起头来,一直尊崇自己的本心,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哪怕最后去世了,“大鹏飞兮振八裔”,将来还是一只大鹏,一千年以后你们会认识我的价值。特别适合小朋友,小朋友应该多读点李白的诗。
何卿:
其实,读诗不仅是书本上的知识,它关乎于我们共同的成长,关乎于我们内心安放的种种智慧。最后再次谢谢两位老师带我们一起打开的通往古诗的门,并且把他们那么多的诗人朋友介绍给我们认识,让我们在遇到困境的时候有人请教,在遇到喜悦的事情的时候有人分享。
(潘向黎系民进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