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好,请勿挂念”
——郁达夫家书里的漂泊与归心
2026年是郁达夫诞辰130周年。
提起郁达夫,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他的身份,他是小说家、诗人、爱国主义作家、革命烈士;其次是他笔下的文字,是“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的《故都的秋》,亦是“拔剑光寒倭寇胆,拨云手指天心月”的慷慨悲歌。可若是看到他写给朋友、写给亲人的那些难得一见的书信呢?
自2022年起,笔者就一直四处搜集和整理郁达夫有关的史料——手札、佚文等,哪怕零零碎碎的,也都小心翼翼地收着。而在这些手札中,那些家书中所使用的极为普通的语言,所念叨的琐碎具体的小事,所流露的毫无迂回的感情,都生动地展现了这位新文学斗士的另一面——那个不时胃痛、不能安稳入睡、缺钱便焦虑、想起奶奶煮的粥就会在异国的夜里落泪的郁达夫。
他的家书,是一串串耐人寻味的私人记忆,也是值得珍视的历史碎片,更是“认识”他不可或缺的一个角度。这些旧纸上的温度,跨越了一个世纪,读来依然令人动容……

▲ 郁达夫
郁达夫家书里的漂泊与归心
文/谢华
我所读到的“郁达夫家书”不是一本书,而是郁达夫那些实实在在写给奶奶、母亲、妻子或哥嫂的手札。
自杭州“入梅”以来,我几乎没有做别的事情,只是用一个个闷热、潮湿、落雨的日子来阅读郁达夫几十年前,甚至百年前的手札。这些手札本身虽是旧物,却不易读到。《郁达夫全集》也只是有小部分文字著录,从来没有影印出版过手迹版。此时的雨不猛,只是细细地、缓缓地敲着春江第一楼的木格小窗,一滴一滴地响,倒有旧日里写信或等信所特有的那种舒缓、不慌不忙的节奏。
说到郁达夫,一般人都会先联想到《沉沦》或那句“祖国呀祖国,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的大声呼喊,或者他的种种不拘一格的风流传说。其实,上述各种外在印象、各种褒贬都不及信中一字一句所载的事实那样实在。信是写给亲人的,用的是私下的语气、平实的口吻,体现着无限的温情。
一
1913年9月,郁曼陀(郁达夫长兄)以北京高等审判厅推事职奉北洋政府之命赴日本考察,郁达夫随哥哥、长嫂一同到日本留学,那时他才十七岁。按现在的说法,十七岁差不多就是大学新生的年龄。试想一下,一个原籍浙江富阳、自小在小城中长大的年轻人,突然来到东京,面对不是自己熟悉的语言环境,信中难免有一些压抑感。已见他寄回家里的可能算不上最早的一封信是写给奶奶的“通俗信”,笔者曾反复读过,全信只有三百余字,没有过分修饰的词句,基本说的是家长里短的那些话。
奶奶:
长久勿见面了。想想看,实在是想归来。因为夏天路上勿好走,并且回来之后,又要到日本来,恐怕到了那时候,奶奶又要酸心,所以勿回来了。
奶奶无钱使用,我也知道。但是我在日本,寄钱又寄不来,并且我也没有多少钱好寄与奶奶,我虽然为奶奶伤心,然而也不能为奶奶出力。
今年大哥似乎要想回家,到了大哥将要回家的时,我叫大哥私下交付五十块钱与奶奶就是了。
奶奶顶好不要管母亲的事体,随他去说长也好,说短也好,总叫装聋,勿去听他就是。
二嫂做人诚实不虚,贤良方正。我也知道,但是二哥勿喜欢她,母亲又勿喜欢她,恐怕她将来必定要生出变来。我因为我的妻子将来亦要同二嫂一样。所以情愿勿娶老婆,做孤老头,将来若说有几个铜钱的时候,我就想到联华菴或者到芧菴里去修行念佛,免得老婆也受苦,我也受苦。学堂里马上有考,不能多写。
荫生 字
写给奶奶的信所用的是小孩子撒娇一类的语气,在奶奶眼里他依旧叫“荫生”。

▲ 郁达夫的奶奶戴氏
郁达夫的奶奶戴氏,富阳赤松村人,郁达夫童年时期曾多次陪同祖母回娘家探亲。他小时候由奶奶带大,因父亲死得早,家中事务主要靠着母亲和奶奶一块应付过来。他对奶奶的感情,比对母亲更重,称她为人精干、做事有条理、性情刚强,若没有奶奶帮忙照料,他所知的那个家庭大概早就不存在了。这诸多经历对郁达夫后来的文学创作产生了一定影响。
1913年郁达夫初到日本没有多久,他就写信向奶奶报告各种生活细节或琐事。例如提到自己胃不舒服,吃不惯日本的食物,没多少食欲等,于是想起奶奶以前做过的那种米粥。或者又说,昨天在街上遇见一个老太婆,她所穿的蓝布衣裳和奶奶从前戴过的那件差不多,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继续走路。

▲ 郁达夫写给奶奶的家书
郁达夫在信中所提到的这类小事若各自孤立地看,都是微小的、不值一提的,可若把它们放在一起观察,就会发现某种强烈的依恋。一个人突然离开自己的故乡,漂泊到异国去学习、生活,即便视野开阔了,看尽世相,也能发表很多的奇特意见,但面对奶奶的时候却仍然不能摆脱胃痛或思乡情绪,仍可能因遇到旧衣而停步,不能继续往前走,不能立刻转身离开。
二
陈碧岑(郁曼陀之妻,郁达夫长嫂)1913年与夫君、小叔同来日本,即入东京锦秋高等女校就学。仅比郁达夫大三岁的她,勤学而颖悟。叔嫂之间颇和洽,常在一起习学日语、谈论诗词。郁达夫的旧诗写作,起步毕竟比陈碧岑要早得多。
碧岑长嫂:
接来书感渐交并。日妇多虚荣心,弟固知之,此后当有所戒矣。“犹忆他乡同作客,哪知今日独思君”,句浅而意深,自肺腑中流出者也。奉答四绝,并未加修饰,当请曼兄为之斟酌。咏史三首,曾博微名,不知果有新意否,弟实尚在疑似间也。日来读《南华》,若有所得,每于明月夜,踏梅影而放歌,几疑吾丧予也。浩兄前有诗云:“形纵难化心将死,蜡未成灰泪已冰。处士头衔原不俗,英雄末路半为僧。”弟叹赏者久之,吾嫂亦曾见之否?弟卒业期尚遥,听盲人鼓瑟,正须等等等等也(富阳俗语)。曼兄年末南归,想起程在迩矣。家乡风味,想煞天涯游子,日来天作死灰色,每读“绿蚁金尊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诗时,辄依栏痴立,作木偶状。瞑想家居对雪、脚踏铜炉,头披风帽,伸手试暖锅内肉圆光景,诚者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之苦也。黄任轩君尚在京师耶?弟现有日友某(泽田学士),系与黄同学,曾询黄近况。且云黄学英文植物名时,不记字母,但记英文字之形状,如a(哀)字则记作美人头,b(皮)字则记作敲破眼镜之半面等之类。弟为之抱腹笑倒者两日。不识果有其事否?若来时,可一问也。云南乱事,日人极力鼓吹,唯原白头反颇有赞成帝制意,殆因与大隈政见不合故也。沈蕴石君近来信,欲托弟购碑帖,饭店内买葱,不识其意何居?天寒甚,手冰矣。
达夫顿首
这是郁达夫到日本一年后于1914年秋写给大嫂的一封回信。是年8月,长兄郁曼陀偕妻子陈碧岑归国,留下郁达夫只身一人在日本继续求学。长嫂回国后也很惦记他这个小叔子。一直以来,郁达夫和大嫂的关系都很好,信里说话很随意,透着亲近。

▲ 郁达夫大哥郁曼陀和大嫂陈碧岑旧影
当时郁达夫在日本过得并不如意。家里经济拮据,他靠哥哥们接济,日子紧巴巴的。信里提到的“日妇”是指日本女子——他那时可能正为某个日本女性的虚荣心烦恼,所以跟大嫂吐苦水,表示往后自己也会多长个心眼。
说到底,这封信最动人的是那种漂泊在外的孤独感。日本下雪天,他一个人读着白居易的诗,想起家里围着火炉吃热肉圆的场景,难过地靠在栏杆上发呆。但又不忘跟大嫂说说笑笑,讲讲同学的糗事,又温暖又心酸——这就是一个十八岁的郁达夫,在异国他乡的真实样子。
碧岑长嫂惠鉴:
此番春假考,弟考一半,共七科目,弟只考三科耳。官立学校无补考。此番不考各科,虚在暑假考完了后,再定分数矣。所以不能考者,因半途神经病发作故(所谓神经病者,即刺激性神经衰弱。一时昏绝如羊癫病。但无痉挛状态耳,记忆力,忍耐力,理解力皆已去尽矣),今日犹未痊也。医师劝弟修养,弟亦不得已听之。富阳来信,殊令人厌。嗟嗟予欲何言。此信是未病前二日来者也。春假中本欲往东京,以现势观之,已不能矣。病后犹咏一绝,嘱同学书以与汉文先生松本云:“大罗天上咏霓裳。亦是当年弟子行。今日穷途余一哭,由他才尽说江郎。”同学某曰,才未尽也。呜呼!才纵未尽。其如人之将近何!
…………
弟达夫 顿首
郁达夫在日本留学那会儿,家里条件一般,学费生活费经常接不上。综观郁达夫给大嫂陈碧岑的几封书信,可以看出郁达夫在日期间的费用大多是她把学费凑齐,然后及时汇寄日本,让他能安心读书。除了钱,俩人还经常写信对诗,郁达夫写完寄回家,大嫂也会和上一首,算是他当时为数不多的能聊聊诗词的家里人。大嫂陈碧岑性情温和,他们关系一直很亲,陈碧岑不光操心他的花销,还惦记他的衣服穿得暖不暖。郁达夫也像和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辈一般通信,信中谈到读书、工作都不少,牢骚也未尝没有,但分寸拿捏得很准确,不似对奶奶说话时那样毫无保留、全然放松。
除了书信,郁达夫的文章里也经常提到大嫂,语气都挺敬重。可以说,在他年轻时的那段苦日子里,陈碧岑既是经济上的靠山,也是精神上能说上话的人。这份情谊,他一直记着。
三
相对来说,郁达夫写给大哥郁曼陀的手札却不曾见到。
1900年他们的父亲就去世了。长兄郁曼陀年长郁达夫十二岁,就如父亲一般照顾着奶奶和母亲,并带领着弟弟们和妹妹郁凤珍成长,早早肩负起支撑门户的责任。
他们与通常的兄弟关系不同。郁达夫出生后不久,郁曼陀已离家去杭州府学堂就学,自幼到大,兄弟二人共同生活的时间不多。但郁曼陀为幼弟铺路、筹划,竭力为郁达夫的成长与留学奠定基础,这种牺牲实常见于传统中国的家庭。
每次郁达夫给大哥写信,开头便是一句“曼兄鉴”。郁达夫自由不羁,思想的差异曾一度引发兄弟间的矛盾,这是因为大哥对他严格管教,这种管教让他觉得像是受到了不公对待。即便如此。郁达夫还是要更多地依赖大哥,尤其是在经济上,而郁曼陀作为长兄,也一直给予他支持。后来兄弟俩则保持了一种平和的心态,郁曼陀与郁达夫的矛盾更像是一场青春期的叛逆,最终两人通过对话和理解和解了。
久不作书矣,想亦时念及也。……尔时改人已久,吾兄知势已难挽,故作是书以塞责。且又引亡父为前词,欲以鸣弟之不弟。见书之日,怒愤奚似,吾兄非弟,断不能推知当日之情景也!自后每夜就眠,泪流盈席。或霜天将晓,怨画角之无情;或寒月初沉,痛前人之已逝。心伤肠断,片刻无安,出则不知其所至,处则恍恍其若失,虽怀沙逐落入海孤臣亦有难与比拟者矣。尔时诚欲跃身入海,寻葬地于鱼鳖肠中。然白发高堂,犹思游子,弟朝死则二老夕亡。……因感父母之心亲,益觉弟兄之情伪。……呜呼,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所谓无事者,乃万种悲哀不解从何说起耳!夫明达如兄,犹不能察弟平素情性,则能识弟者,更有何人?……
文谨叩
三月四日
这通收录于《郁达夫全集》中郁达夫写给郁曼陀的信,大意是:大哥又要说“我”小题大做了。因郁达夫那年的学费不够,写信求长兄帮忙。信发出去半个月没回音,郁达夫实在没办法,只能哭着求监督把他转到第一部。其实转之前郁达夫就告诉过郁曼陀了,想着长兄疼他,总该给他拿个主意,别让他白费一年功夫。结果呢?郁达夫干等一个月没动静,等真转了,郁曼陀的信才慢悠悠来。且郁曼陀在信里说对郁达夫期望太高才那样,劝他能不转就别转,还搬出他们的父亲来压他,说郁达夫“不弟”。郁达夫收到回信,特别生气。
那之后,郁达夫天天夜里躺床上哭泣,白天跟丢了魂似的。有时候真想跳海算了,可一想到家里的奶奶和母亲,倘若自己要是死了,他们还能活吗?郁达夫只能咬牙硬撑,大半年没一天好过。今年嫂子写信来,他读着读着又哭得不成样子,第二天顶着肿眼泡去学校,同学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四月家里来信说奶奶和母亲为他哭得吃不下睡不着,他听了更难受。最后,郁达夫以质问口气对郁曼陀说,你怎么就看不出我什么性子呢?这世上还有谁真懂我?放心,为了奶奶和母亲,他会熬着。旁的什么富贵穷酸,他早就不在乎了。
四
除上面提到郁达夫写给奶奶、哥哥、嫂子的家书外,郁达夫与母亲的情感虽深,但受限于时代,他们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彼此的笔谈。他对母亲的感情,浓缩在“愧疚”与“相依为命”这几个字里。可以说,他用笔“写”尽了母亲,却从未能用信“说”给母亲听。正因无法直接通信,他把全部思念化作了笔下那些忏悔式的独白——母亲是他文学里“故土”与“负罪”的化身。
1920年9月,郁达夫从日本回国与孙荃在富阳家中完婚后,没多久就离开了。抵达上海后,临赴日本前,郁达夫在入住的旅馆中给母亲写了一张明信片:
儿于今晚安抵上海。宿振华旅馆。拟于明日出去买船票兑日币。今日儿身体颇好。在上海小住三四天,即欲东渡。明晚当更以书告也。此问祖母、母亲两大人均安
郁文 寄
八月九日夜十二时
此卡宜保存之
就这几十个字,猜想是新婚的妻子或别人代为诵读的。其实他第一次东渡是1913年的事,母亲陆氏把首饰都典了来买船票。这次是利用暑假回乡、结婚,九月他还须回东京大学继续完成学业。

▲ 郁达夫写给母亲的明信片
临行前夜,母亲依旧在灯前补他的旧衣裳,针脚走得细密。她清楚儿子所受的苦,在外头受过的白眼、缺钱的窘迫,但儿子向来倔强,从不把烦恼讲出来。次日清早,母亲即送他到富春江边乘船,往他包中添了两双新纳的布鞋,又拿出卖鸡蛋积攒的银圆。郁达夫接到这些时,看到母亲掌上的老茧,他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船已开动渐行渐远,郁达夫回头望见母亲仍站在岸边,秋风卷着她的蓝布衫,人显得格外瘦小。他后来写进日记的话是:
此后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再见母面。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
当年的通信实在太慢了。由东京发信到富阳去,至少要花上十天或半月的光阴。信一走,要等到回信回来,差不多就是一个月光景。这样一个月时间对家里来说意味着什么?祖母大约天天要问“荫生的信到了没有”?母亲可能把已读过多次的信又拿出来,借灯光细看所写之字,拿手指轻触每个字,试图由笔迹本身得到一点儿子尚存的、温暖的体感信息。
若以理性来想一想,十七岁就孤身到异国陌生地方的少年,心里怎么可能无委屈、无恐惧?但不能因之而写信诉苦。家中有祖母,有母亲,又添了新媳妇,此时若说“我思乡、我痛苦”会令亲人多么不安?于是他写“一切都好”。所称的“一切都好”恰好是多数离家者在写信时习惯用到的一种表达方法。报喜不言苦,不一定是虚伪,而是为亲情着想。
五
若要论及家书,就无法略过郁达夫的妻子孙荃。
孙荃是郁达夫的原配妻子,来自富阳本地宵家井村,两家早就是世交。郁达夫到日本以前,婚事已经由家人安排好了。1917年他自日本归来,即和孙荃结婚。此时他刚满二十一岁,而孙荃大约二十岁。据查证所得的资料看,孙荃虽未进过现代学校,却不是文盲,有绘画与写作的才能,旧学基础并不差。郁达夫当初对于这桩婚姻是不大愿意接受的,因他在日时已沾染新思想,把包办婚姻当作落伍、不合理的事物。但他又孝顺,不能违拗母亲,最后还是成婚。

▲ 1922年初,郁达夫与妻子孙荃、龙儿(郁达夫第一个孩子,五岁时夭折)合影
他写给孙荃的信与写给家中其他人的信不完全一样。有时是冷淡的,只把写信当作义务来办;有时忽然又很温柔,会令人动感情;另有一些,可以清楚地读出他所抱有的愧疚或所遇到的困难。
有封信是1926年写的,那时郁达夫已到广州,孙荃尚在北京同孩子一起生活。信上所言是:
荃君,这里的情形都还好,只把孩子们当作想念的对象。你若身体不适,切勿太费心,家中事能少办便少办一点罢。
所写的话不繁复,没有甜腻的词句,可一读下去就会明白:夫妻相待的温情虽淡如水,却正是真实、具体的牵挂,是彼此不能缺少的感情联系。
两个人后来在感情上没有完全平静。郁达夫同王映霞所经历的热恋一般为人所知,基本属实无误。孙荃做妻子的日子原是有生气的,但时间一久就靠分居来终止这种关系。虽然未用法律形式解除婚姻,婚姻实际已不可能完整地继续下去。
孙荃收到上述信之后情绪如何?信上既写旅途情形、又提孩子、又论及身体状况,可夫妻间那种最柔和、最私密的话此时是绝对没有的。她本人是清楚这一点的。就感情的敏感性而论,一般说来女人比男子要强很多。她早该于某刻就看出信的含义,即“你不是被遗弃者,只是不占首要地位的人”一类的意思。
孙荃按她的习惯写回信时,语气依然比较平和,只提家里平安、子女无恙,嘱咐丈夫在外当心。这是旧式女子所持的体面或所知的自尊。她不效仿新式女子的做法——不发问,不吵闹,不一定要有解释。她只是静默着,不动声色地把应做之事完成——把孩子带大,把老人服侍好,把家里的事一一料理清楚。
郁达夫本人似乎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所写的散文里,有时谈到孙荃,总是带点难以说明、不能确定的感情。不完全是愧疚,也不只是怀念,而是某种较复杂的感受。对她的亏欠他是清楚的,可人世间有亏欠的时候,未必能用什么来把它补上。

▲ 郁达夫旧影
1945年,孙荃一听说郁达夫已去世,便大哭不止,泪下如雨,许久不能自持。彼时,孙荃曾想抚养王映霞的儿子郁云。她原以为孩子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王映霞亦改嫁了,孩子太可怜。不过所设想的情形没有成真,因郁达夫二哥提出要领养郁云,孙荃遂不继续坚持。到了1960年前后,郁达夫的著作被整理成集,孙荃把所得稿费分为十份,把属于八个子女(王映霞子女在内)的钱都发掉,每份都是相等的金额。
即便与丈夫已分居多年,她还是把他的安全当作一生的期待。所藏的丈夫照片是堂屋中固定之物,节庆时用新碗筷加以祭奠;有关遗物及著作也从不丢弃,常做整理。他们原定的婚姻只延续了八年,但离婚之后她没有改嫁,而是自己把三个孩子都抚育成年。她一生未离开郁家,始终在故居守望。
郁达夫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后,那张烈士证书成为她晚年最大的精神寄托。随着时间流逝,心中的怨恨逐渐淡去,只剩下思念与回忆。据说她1978年临终前表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上天堂”。
六
郁达夫写给二哥郁浩的信不多。即便是这样,他们俩的感情,说白了就是那份天塌下来有二哥顶着的底气。郁达夫在外面再落魄、再拧巴,只要想到二哥郁浩,心里就踏实。二哥从来没跟他红过脸,他写那些颓废东西时,二哥就默默看,从不劝,也从不拦。郁达夫心里门儿清,这世上也就二哥能容他这么折腾。
郁浩君:
久不通信矣。不识近况何若。二嫂归宁,不时亦已反富阳否?闻曼兄于十二月中有返富之志。果否?北五省荒旱频仍。恐非吉兆。吾恐大乱之将兴也。弟病已愈,勿念。上贴之纪念邮票颇佳。乞宝藏之。
弟 文 叩
一九二〇年十一月一日
在外头他是郁达夫,到了二哥跟前,他就是那个叫荫生的小弟,啥都不是事儿。那份情,不轰轰烈烈,却像老棉袄,破了洞也舍不得扔——因为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最暖的根。
七
郁达夫在《雪夜》中曾提到初到日本时的孤独状态。文中说那时日语尚不精通,与人说话都有困难,白天基本只靠看书打发时间。多看书倒不能使情绪得到缓解,反而更觉寂寞。有一段文字是这样的:
一个人睡在东京旅馆的床上,半夜被电车的响声惊醒,顿时感到所见的世界非己所有。
像这样的感想,他大概不放在家书里写。
他写给奶奶、写给孙荃、写给大哥大嫂的信中,有时仍会不由自主地表露一点脆弱的情绪。例如某年冬天所写的一封信提到东京下雪的情况,又说起他特别想尝尝奶奶的腌笃鲜。

▲ 郁达夫写给二哥郁养吾的明信片
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在异国的雪夜所怀念的其实不是宏大的理想、不是将来的成就,而是灶上那道温热的、家常的腌笃鲜。所念的东西是极具体的,具体得能嗅到气味,能听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的情形。
书信所具有的魅力正是这一点。它把人所带有的全部社会身份都暂时拿开,使你面对最根本的关系——亲情。即使你是赫赫有名的作家、是靠耕作过活的农民,在向亲人写信时也并不以作家或农民自居,不考虑别的角色,只当儿子、孙子、丈夫或父亲。此时用的是极普通的语言,表达的是毫无迂回的感情。

▲ 郁氏三兄弟合影。左起:郁达夫、大哥郁曼陀、二哥郁养吾
家书的意义是,这种文字不是写给一般人的,而是为某一个人准备的。它不讲究修辞之美,不追求形式的巧妙,只求把事实、真情说出来。若郁达夫所写过的家信全都不复存在,我们对于他本人的认识是否缺少一个必要的角度?就其小说及散文而言,他是“五四”时期新文学的斗士,是勇于承认心理弱点的诚实作者,是在时代巨变中努力求生的有知识的人。但用家书的眼光来看他,就接近于观察一个活人。这个活人不时胃痛、不能安稳入睡、缺钱便焦虑、想起奶奶煮的粥就会在外国漂泊的夜里落泪。
若把所提的两种形象都考虑上,便得郁达夫的全貌。
1945年8月,日本已经投降。这时郁达夫仍困在苏门答腊,他所期待的回国、与家人的重逢都快要实现了。可他没能活到归来的那一天。日本投降之后没过很久,他就遭日本宪兵暗杀,有关时间、地点的可靠说法一直到今天还没有出现。他的生命就此中断,如同水滴落在热带干燥的空气中,迅速地、毫无痕迹地蒸发掉了。
郁达夫年轻时所作的某首诗,其中有两句:
家在严陵滩下住,秦时风物晋山川。
按地理来说,严陵滩就在富春江附近,距富阳不很远。他写过很多有关他乡,有关流落,有关孤寂的篇章,但最终所依附的根仍应算作富春江畔这块土地的一部分。纵然他到过远方,纵然他见识过广大的世界,心中依然有“家”这样一个位置。这个家是奶奶旧居的影子,是孙荃的缄默,是大嫂的温情,是后院所见的桂树,是灶上烹煮的腌笃鲜。
一切都好,请勿挂念。
这几个字是郁达夫用过的,他奶奶曾读到,孙荃、大嫂也读到过。离乡的人写这类字,留居的人读这类字,来来往往,数也数不清。纸上的字轻得像片叶子,可有时候,它又能压住心里的翻腾,让人没那么慌。
郁达夫所处一代人曾实际经受战乱之苦,要走很多路,冒很大风险,有时甚至须以生命为代价来完成通信。但所遇困难也使他们笔下的文字具有特殊的分量与价值。所言之字非空话,是有关具体情感、有关时代真实面相的记述。这就是家书。这就是家。
(作者系民进会员,原文载于《名人传记》2026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