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走到哪里，回头总能看到您，站在1962年的讲台上，手里没讲稿，眼里有光芒。

　　上午，石同学发来微信：“叶莲真老师今年106岁，身体依旧硬朗。民进苏州市委会派人慰问，颁其一枚‘在会五十周年荣誉纪念章’，还拍了视频。”我赶紧点开，见叶老师坐在沙发上，正打着手势说她的晚年生活，说她的人生经历，说她教过的几百个学生。叶老师，虽说您只教过我们一年，但对我们的教导和帮助，我们一生都不会忘记。

　　1962年秋，我们考入市一中读初一。叶老师，您那时四十刚出头，来当我们班主任，兼教地理课。您上课从不看讲稿。您讲《中国地理》，胸中有丘壑，眼里存山河。江南的烟雨、戈壁的大漠、青藏的高寒，都在您嘴里活了过来。期中测试，同学成绩都在九十以上。教导处开座谈会，推广您的教学法。您给了我们一种新的眼界：学习可以不苦，知识可以不枯。天地那么大，走进它的方式，也可以那么轻快。

　　叶老师，您不只是讲台上的老师，还像是我们的父母呢。谁的衣服穿少了，谁的个子蹿高了，谁带的饭菜不够吃，您都记着。有一天课间操结束，您走进教室问我们：“王同学几天没来了，大家注意到没有？”下午您就带着班长去走访。第二天上课，您站在讲台上，说王同学母亲生病，家里揭不开锅了。您当场留下五元钱，又跑居委会。说着说着，您哭了，用手帕捂住脸，可我们还是听见了您低低的哽咽声。五元钱，那是一家人半个月的伙食费。因为那五元钱，王同学没有辍学。您让我们懂得：善待是一种胸怀，关心是一种品质。您给王同学的不是钱，是一颗疼人的心。

　　学校紧挨着大公园。我们小男生贪玩，临考也不上早自习，非得上课铃响了才从公园蹿出来。您检查早自习，一次两次，到第三次，您发火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极为深沉：“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们从没见过您那样凶。那声呵斥，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们又懂得了：规矩不是用来管束我们的，是用来呵护我们的。

　　那年冬天，学校开展忆苦思甜教育。叶老师，您是南京人，1937年您17岁，日军攻城时您就在城里。您走上大礼堂讲台，一句句地说那些亲眼见到的事。您讲哭了，我们也听哭了。您说：国家落后就要挨打，读书，不是只为自己，更是为国家、为民族。

　　叶老师，那一年里，您流过泪，发过火，说过最软的话和最硬的话。每一句话都落在了我们身上，每一件事都改变了一点我们的人生方向。我尤其欠您一句谢谢。那时，我当语文课代表，其实，只做两件事：收作业，抄题目。每天早自习，我把全班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撂，就算交差；至于抄题目，我站在黑板前，手捏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您没当众说我，只是隔了两周，重新组织选举，把我换了下来。您把我叫到办公室，只说：“男孩子，要勇敢些。多参加班级活动，多锻炼自己。”话说得不重，分量却不轻。我低着头，嗯了一声。您把那半截粉笔递给我：“以后不抄题了，字还是要练。”那半截粉笔我揣在口袋里，碎成了粉末，那句话却跟了我一路。我常常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您那句“要勇敢些”。

　　我与叶老师一度失联。2010年教师节，报社开展“寻找恩师”活动，我请报社帮助联系。那年您91岁，我去看您。您坐在藤椅里，眯着眼端详了我几秒，忽然笑了，叫出我的名字。48年，您教过几百个学生，怎么还记得一个写不好字的小男孩？您还是那样鼓励我：“别老待在家里，多参加点社会活动。”我点头，像是又回到了1962年的办公室。

　　2018年9月，我们三十几个同学去看您，您99岁。我们给您读祝寿信、切蛋糕，您笑得比谁都灿烂。看着我们这一头白发，您反倒调侃起来：“你们比我年轻三十岁，多好的青葱年华呀。”您还说，“活到老学到老，活到老还得干到老。”

　　视频里的叶老师还在说着。屏幕这头，我还在看、还在想。一年，到底能给您的学生留下多深的印记？叶老师对我们，从不讲大道理。您只是在那一年里，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镜子。我们照见的，是地理书上的山河，是一个人应有的慈悲，是规矩背后的爱护，是国难记忆里长出来的骨头。

　　叶老师，64年前，您把天地指给我们看。63年来，我们各走各的路，遇过高山，见过低谷，无论走到哪里，回头总能看到您，站在1962年的讲台上，手里没讲稿，眼里有光芒。您教给我们的，不是知识，是一辈子都用得上的坐标。